就像今天一样，就算他站得再高，他也依然需要人去“营救”。

奥黛丽拍着荀舟的小腿：“好了，进去吧。”

荀舟点头，脱鞋，迈步，走到急救舱旁，躺了进去。

奥黛丽把隔离服捡起来，嘱咐道：“这是军工级的急救舱，一次治疗要十小时。使用记录我会删掉，急救车的门我也会关上，这期间不会有人进来。我先去处理后续事宜，会帮你把装备捡回来的，你不用再想损耗率的事……”

“奥黛丽会长，”荀舟却打断了她，“奥斯汀亲王在这里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奥黛丽诧异地望向他。

“我怀疑今晚这场‘事故’，是人为的。”

奥黛丽忽地攥紧了拎着面罩的手。而后，她缓缓踱步，将手中握着的东西放在急救舱旁的操作台上，转向荀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理由。”

荀舟从未见过奥黛丽如此冷肃的表情——以往弯起的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线，眼角和唇角的细纹重重堆叠，眉间皱起一道深深竖纹。荀舟近乎恍然地意识到，奥黛丽其实已经不年轻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自己的所见所闻，缓缓说出那些让他引起怀疑的细节：“首先，是alpha的不自然聚集现象。

“在行动组的通讯频道中，存在大量目击到alpha汇聚，但周围没有发现救援目标的报告。”

他在西座12层大楼梯处救援的那支行动小队，就遇到了这样的状况。

行动组当时正处在一群alpha中央。他们应该是被来自不同方向的两波，甚至更多波的alpha围住。这些alpha聚在了一起，也拦住了他们的退路。可大楼梯间的平台是个很微妙的位置，它连接两层楼，四面开阔，不存在可供omega藏身的房间或隐蔽角落。失去理智，只会追着omega信息素跑的alpha，怎么会汇集在此处？

“其次，皇家宴会厅最高防御程序的启动时间存在问题。”

“如果宴会厅可以吸引其下五层的alpha，那意味着其中存在一个超强的吸引源，暴动也是自此处蔓延。按照一般的防卫逻辑，防御程序会在暴动的第一时间启动。”他回想起宴会厅内那场拙劣的戏剧，就像他曾听闻过的贵族狩猎游戏，只不过猎物从野兽换成了人，“而不是在已然吸引了如此多的alpha后，再把他们关在里面。”

“就算程序启动需要时间，也是如此。

“最后，就是Ω临时管制区的建立了。”

罚单上的信用评级提醒还历历在目：“这三个月我参与了共计十七次救援行动，从未有一次，临时管制区建立得如此之快——甚至就连协会的救援行动也才刚刚展开。

“告诉我，奥黛丽会长，是谁告诉你，奥斯汀亲王在这里，并向协会发起委托？”

奥黛丽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只是在漫长的沉默后，回答道：“是奥斯汀亲王亲卫队的队长。

她的双肩忽地垮下，以手掩面。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后，是她蕴含着无限情感的声音：“……他是我的老同学。”

虽然诧异于会长竟然和皇家卫队的队长是同学，但荀舟并不会在此刻发出这样不合时宜的疑问。他只是继续说出推论：“那就没错了。

“皇家宴会厅处于信息隔离状态，内部与外部的通讯并不互通，就连协会内部的加密通讯都会受到影响。身处宴会厅内部的亲卫队队长不可能向外发出救援信号，并把‘最高权限’借出。”

他试探地问道：“那份权限，是皇家卫队队长级别的吧？”

奥黛丽没有回答。但荀舟知道自己猜对了。

“也就是说，那份来自‘亲卫队队长’的求援消息，要么是在事故发生后与防御程序启动前这个窗口期发出的，要么是提前知道了一切后，通过定时发送发出的。

“但我猜，您在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酒店方确认其真实性？”

奥黛丽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酒店方并没有第一时间把奥斯汀亲王也在这里的消息告诉我们。无论他们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选择这么做，是要保护大人物们的隐私，还是想要脱责。在您的询问后都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如果此时防御程序没有启动或刚刚启动，您都应该会比我更快发现这一疑点。

“那就只剩下一个结论了。

“有人在事故发生前，就预估了这一切。”

而能做到这点的，只有那位奥斯汀亲王。只有他，才有皇家宴会厅最高防御程序的启动权限。

同样的，也只有他才能组织起那场荒诞无比的“贵族狩猎游戏”。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起那句“求爱”，荀舟心底冒起了一个小小的泡泡，它在说：该不会是为了我吧？

但荀舟迅速把这个冒着七彩流光的梦幻泡泡戳破了。

“自己的存在对他人来说很重要”是全然的错觉。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况且在向协会发出求援后，会有谁来完全就是随机事件。他也不觉得自己的伪装有那么差劲，会被亲王殿下一眼认出。

那句“首席大人”应该只是试探——毕竟皇家卫队里就有很多曾经的“首席大人”。

荀舟冷静地想着。

而在他的面前，奥黛丽放下了手。

“我知道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余韵，似乎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除了她没能再笑出来，“你好好休息。剩下的我会去调查。”

没有更多叮嘱，也没有再给荀舟说更多话的机会，她启动了急救舱。修复液迅速淹没了口鼻，在沉沉睡去前，荀舟睁开眼，隔着急救舱的透明外壁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身影——行色匆匆，如逃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