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孺人病快好了。”春梅想了想,才回答说。
“不,你就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只是还需要静养。”
春梅皱起了眉头,看着贾珉幽幽的眼神,心下一沉。
难道孺人是怕林潇儿有什么不测,那些人会对她做什么吗?可林大人还在,又不是没有人护着小姐。
贾珉挣扎着要爬起来,咬牙切齿道:“那些蹄子念着我要死了,一个个小人得志的轻狂样儿,没得叫人恶心!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倒还罢了。以前我自认高过世人,今日才知……今日才知!”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今日才知,是自误了!”
今日才知啊……
知道的,太晚了。
春梅掩饰住眸底的神色,没有回应贾珉的话,兀自端起那碗药,喂到贾珉唇边,春梅绽出一抹笑容。
“不妨跟奴婢说说,孺人年轻时,是怎么过日子的?那年头怎么样?跟如今相比,是好了一点,还是更差了呢?”
贾珉听着,眼泪已落了下来,尽管拼命掩饰,还是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心肺之间,产生了一种摧枯拉朽的疼痛。
她摸索着腕上的玉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徐徐将那镯子往上推,直推到腋下。
不相信,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过去也有过滚圆的膀子。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镯子里也只塞得进一条帕子。
究竟是为什么呢?
贾珉愈痛苦,春梅的笑容就愈发浓烈,那明媚的笑容犹带着岭梅的香气,她抬起涂了鲜红蔻丹的手,用食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腮边淡淡的香粉味让她甚是愉悦。
“孺人,该喝药了。”
翌日清晨,雪燕送来了大量制青木香的药材,马兜铃根,贾珉喜出望外,忙差人叫来春梅。
春梅很惊讶,嘴角的笑压也压不住,但也没多说什么,眉眼弯了弯,只咯咯笑道:“制青木香原不需要这么多药材,剩下的送到厨房烹饪,孺人吃了,还能利病情呢。”
贾珉一听,便放下心来,春梅又去给贾珉喂药,雪燕去吩咐小厨房了,以后只管把这马铃薯根烹饪了送到太太房里。
春梅专叫人做的半生不熟,深知这半生不熟会造成什么后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待春梅出去,贾珉默默叹了口气,她看向窗外,风景还是往年的风景,可惜人早已不是往昔的人了。
贾珉派人请林海过来,林海才回府,说是有要紧事要办,就去了书房,贾珉一直等着,等到天黑了都不见人影。
她令人掌灯,命再去催促,又等了他好一会儿,仍没有来。
“难道是我不想你?就怕你不敢与我相爱,不敢与我私奔。生前不能共处一室,死后也要同埋一个坑。”
“我说的话你若不信,就让天上的太阳来作证。”林海手指着天。
太阳啊月亮,你们的光芒照耀着大地。我嫁的这个人啊,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待我了。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太阳啊月亮,大地披上了你们的光芒。我嫁的这个人啊,却不再像过去那样恩爱我了。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太阳啊月亮,你们每天都从东方升起。我嫁的这个人啊,却不再以好言好语安慰我了。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太阳呀月亮……
我尊君如父,亲君如母,君却不以善终报我。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贾珉强撑起身子来,取了自己常用的手帕,笔砚里的墨已经干了。
几年前用的墨,自然干了。
贾珉呆呆地望着,她狠下心咬破指头,发黑的鲜血汩汩而下,她颤抖着手在帕子上写道:
无题(其一)
山谷来风迅又猛,阴云密布大雨倾。
往日良言休抛弃,到死与你不分离。
无题(其二)
你不爱我倒也罢,不该把我当仇家。
谁说苦菜味最苦,在我看来甜如荠。
无题(其三)
当初害怕家贫穷,患难与共苦经营。
如今情意全不念,往日恩爱一场空。
写毕,帕子上已满是血污,根本看不清楚字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