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烬慢慢走到酒柜旁,拿起那杯未曾动过的Midleton,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如同火焰,一路烧进胃里,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与冰冷。
他付出十年,未曾奢求回报。
今夜,却意外地,收获了一声最珍贵的“不可以”。
这声“不可以”,抵得过他过往付出的一切,也让他未来的所有挣扎与牺牲,都变得……甘之如饴。
他筑金山为他遮风挡雨,未求回报。
却得他一句懵懂的“不可以”,如获至宝,痛饮此杯。
——
翌日清晨,阿代尔庄园的早餐室的阳光透过东面的菱形窗格,在古老的橡木长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李执烬下楼时,发现安束与贺酬已然在座。安束正慢条斯理地用着一份看起来极其简单的燕麦粥,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贺酬静立一旁,姿态与昨夜毫无二致。
仿佛昨夜雪茄室里那场近乎撕破脸的逼压,从未发生。
“李先生。”安束抬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比昨夜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然。
“安先生。”李执烬在他对面坐下,侍者立刻为他端上早餐。他注意到,曾临溯和柳闲易他们都还没下来。
“关于昨晚的提议,”安束放下银质粥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李先生考虑得如何?” 他甚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例行的商业问询。
李执烬拿起餐巾,动作从容。经过昨夜曾临溯那番不管不顾的“维护”,他心底某些坚硬的东西似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但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冷静。
“命名权可以放弃。”李执烬开口,声音平稳,“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以及新能源港口的股份,超出了合理范畴。安氏资本的能量,我无意质疑,但‘莫赫悬崖以西’的价值,也并非只有资本才能定义。”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将问题抛回,同时强调了项目除资本外的其他价值——生态、景观、以及某种无法量化的“灵魂”。这是在回应安束昨夜那句“你要付出的代价”。
安束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弧度。他端起咖啡杯,没有立刻饮用。
“价值,从来都是由最终的掌控者定义。”
安束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不过,李先生既然对命名权如此……豁达,那我也可以退一步。”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透过镜片,精准地锁定李执烬。
“股权,百分之二十二。新能源港口股份,百分之一。这是我的底线。”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局感,“作为回报,奥马利家族那边,三天内,你会看到他们态度的转变。并且,安氏将额外提供一条直通布鲁塞尔的、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特批通道,确保项目在‘绿色’与‘古韵’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
这个条件,依旧苛刻,但比起昨夜,确实做了让步。
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提供了解决艾琳·奥马利核心诉求(保护遗产与生态)的钥匙,这远非单纯用钱能砸出来的。
李执烬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细腻的亚麻桌布上划过。他在快速权衡。安束的资本和渠道,确实能一举打破僵局,代价是让出更多的项目利益和部分核心资产。
“我需要看到奥马利家族态度转变的具体迹象,以及那条特批通道的初步文件。”李执烬最终说道,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可以。”安束似乎早有所料,对身后的贺酬微一颔首。
贺酬立刻从随身携带的 Valextra 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无声地放在李执烬手边。
“这是特批通道的框架性意见,来自欧盟文化署的一位关键人物。”安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衬衫袖口,“至于奥马利家族……最迟明天傍晚,你会收到他们撤回对‘绿色海岸线’组织公开支持的内部消息。”
他说完,便带着贺酬离开了早餐室,没有再多看李执烬一眼。
李执烬独自坐在长桌前,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指尖有些发凉。他翻开那份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措辞严谨、带有官方抬头的非正式文件,其蕴含的能量,不言而喻。
安束的“淡然”,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和精准的信息把控之上。他似乎算准了李执烬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这时,曾临溯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李执烬旁边:“饿死了……咦?执烬,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睡好?”
李执烬迅速合上文件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无懈可击的笑容:“没事。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他将所有汹涌的波澜,再次死死压回心底。
窗外的爱尔兰草地,沐浴在金色的朝阳下,宁静而充满生机。
而一场关乎巨额资本与情感抉择的无声战争,才刚刚吹响真正的号角。
安束的底牌,似乎远未完全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