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京航的声音贴在他后颈,很轻,带着睡意朦胧的沙哑:
“别跑太远,起码让我能看见你。”
江逸的睫毛颤了颤。
“嗯。”他小声应道。
然后,在裴京航平稳的呼吸声中,他终于睡着了。
转天他们就结伴回到本市,但没有立刻回到江家,江逸只回去看过爸妈一次,之后又投入到高强度的学习当中,裴京航看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无可奈何,他每天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尴尬地打招呼,又要上学、公司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一周后,附中百日誓师大会。
礼堂里坐满高三学生和家长,红色的横幅从舞台上方垂下来,上面写着“奋战百日,青春无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焦虑、期待和离愁别绪的复杂气息。
江逸作为高三代表上台讲话。
他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前排坐着校领导,中间是家长们,后排是学生们。
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试图寻找江淮璟和江永华——虽然江逸知道他们不会来,公司最近那么忙,他们来不了。
再往后,在高三学生的区域里,他看到了裴京航。
裴京航也在看他,整个人看着很憔悴,眼睛却亮亮的,嘴角带着很浅的笑。
江逸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平稳、清晰、有力,他讲拼搏,讲梦想,讲未来,讲这个年纪该有的一切热血和憧憬。
每一句话都标准得像从模范演讲稿里摘出来的,却又因为说话的人是他,而显得格外真诚。
只有裴京航听出那份真诚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讲到最后,江逸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江逸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想谢谢所有陪我们走到这里的人,谢谢老师,谢谢父母,谢谢朋友,也谢谢……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选择站在你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在裴京航脸上停留一秒。
“高考很重要,但人生不止高考,未来很长,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处——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江逸鞠躬,下台。
这将是他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讲话,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加平静,就在江逸下到最后一节台阶时,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才慢慢涌上来。
高三马上就要结束了。
接下来是“进步之星”裴京航的发言,他讲得比江逸简短,更务实,主要是学习方法和心态调整,但他在结尾时,也说了一句:
“有时候,进步的动力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能赶上某个人的脚步,为了将来能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看同样的风景。”
台下传来小小的起哄声。
裴京航微微一笑,鞠躬下台。
接下来是学生合照时间,老师们上台,和即将毕业的学生们拥抱、合影,陈季青和宋德升重重拍过江逸的后背,逗得江逸不怒反笑,闪光灯此起彼伏,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
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也跑上来,给他们敬佩的学长学姐送上拥抱和祝福。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却又充满青春的鲜活气息。
江逸被人群裹挟着,和不同的人拥抱、拍照,好多老师抱着他哭,说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几个要好的同学用力拍他的背,说大学还要一起打游戏;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也鼓起勇气过来,红着脸说“学长加油”。
他微笑着回应每一个人,拥抱每一个人。
然后,在涌上来的人群中,他看到站在远处、默默注视着他的裴京航。
裴京航也被人围着,几个同学正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他耐心地应着,目光却穿过人群,看向江逸。
四目相对。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褪去了。
江逸看着裴京航,看着那个和他一起上学、吵过闹过、最后却发现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玩笑的人。
看着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找到他、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抱住他的人。
看着那个,本该是他生命中最亲近、却又因为一场荒诞的互换而变得无比复杂的人。
然后,江逸动了。
他逆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向裴京航。
周围的学生还在互相拥抱、告别,人潮涌动着,而江逸的方向与所有人相反。
有人被他轻轻拨开,有人疑惑地看他,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他走到裴京航面前。
江逸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臂,紧紧抱住裴京航。
那是一个近乎决绝的拥抱,江逸的手臂环住裴京航的脖子,整个人几乎埋进他怀里。
裴京航僵了一瞬,然后立刻回抱住他,手臂收得极紧,下巴重重抵在江逸发顶。
周围安静一霎,随后响起善意的起哄与掌声。
但两人谁也没在意。
裴京航在江逸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毕业快乐。”
“你也快乐。”江逸的声音闷在裴京航的肩头。
拥抱持续很久,久到周围的喧闹渐渐平息,人群开始流动。
江逸轻轻松开手,想退后一步,裴京航却忽然攥住他的手腕。
“跟我来。”
裴京航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急切,不等江逸回应,便拉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从礼堂侧门快步离开。
走廊空荡,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欢笑声。
夕阳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裴京航一路拉着江逸,直到教学楼最偏僻的楼梯间才停下。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裴京航将江逸轻轻推向墙边,双手撑在他身侧,低头看他。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胸口微微起伏。
裴京航的目光紧紧锁住江逸:“你刚才是说给谁听的?”
江逸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回避:“你听不出来吗?”
裴京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苦笑道:
“你欲擒故纵。”
江逸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破开迷雾的清明,也有长久压抑后终于松开的释然。
“你图谋不轨。”
他轻声说,然后抬起手,指尖轻碰裴京航的胸口:
“你其实比谁都清楚。”
那个触碰很轻,却像打开某个闸门。
裴京航忽然低头,吻住江逸的嘴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带着连日来所有焦虑、寻找、等待与失而复得的重量,滚烫而深切。
江逸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手指攥紧裴京航背后的衣料。
许久,裴京航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江逸的额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