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江淮璟听懂了,她捂住嘴,拼命点头。
江永华也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他没说话,是默许。
裴京航没再多留,只是转身,拉开门走出去,又把门关上。
走廊上,江景深等着,递过手机:“江逸手机最后开机信号,在临市海边,滨江旅馆附近,精确坐标还需要时间,或者我让人……”
明明是江逸最厌恶的监视,但裴京航却没有阻拦,他现在也只能依靠这些找到江逸。
许是多年的抗压让他早已习惯这种冰冷的氛围,裴京航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冷静许多,他摸出自己的手机,语气沉稳道:“我自己打给他。”
江景深看着他,最终点头。
裴京航靠在病房外冰凉的墙壁上,墙壁的寒意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瞬,他找到号码,指尖悬停,果断按了下去。
“嘟——”
“嘟——”
等待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与此同时,临市海边,滨江旅馆。
天还没亮透,沉郁的靛蓝色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海风带着咸腥的湿冷。
江逸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双腿屈起,手机扔在脚边,屏幕朝下。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脑子里空茫,又塞满昨晚画面——那些脸,那些字,那些眼泪。
脚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幽白的光,在昏暗里跳动。
江逸没动,只是冷漠地盯着。
屏幕亮了又暗,微信,短信,图标上红色数字不断叠加。
【妈妈】
【爸爸】
【爷爷】
“回家。”
这些词扎进眼睛里,十八年的记忆,与昨晚支离破碎的画面疯狂撕扯。
他猛地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
就在这时。
脚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来电。
持续的震动,手机在地板上微微位移,嗡嗡闷响。
江逸浑身一僵,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臂弯的缝隙,看向闪烁的屏幕。
来电显示的名字,清晰无比——
裴京航。
电话执着地响着,震动不止。
江逸盯着那两个字,眼神空洞,海风呜咽。
就在铃声即将消失的前一秒,他倏地伸出手,一把抓起手机。
指尖冰凉,动作没有犹豫。
他按下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声音嘶哑粗粝。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
几秒后,裴京航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很沉,带着濒临极限的紧绷:
“江逸。”
“……嗯。”
“你在哪儿?”
江逸闭上干痛的眼睛,报出旅馆的名字。
他听到裴京航深深地吸一口气,气息带着颤,又被压稳。
“呆在那儿别动。”
“等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江逸慢慢放下手机,手臂脱力般垂落,他维持着姿势,看着窗外。
海天相接处,泛起一线惨淡的白。
他像个放弃抵抗的俘虏,身体里想要继续逃跑的力气,散了,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蜷缩起来的等待。
江逸只是匆匆洗漱,也没吃任何东西,他坐回原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感受时间一点点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廊,终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急促,沉重,带着慌乱,由远及近,停在他的门外。
紧接着,是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克制着力道,却透出急切和恐慌。
江逸缓缓抬起头,看向门板,心跳在长久死寂后,疯狂擂动。
他挪到门后,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指尖用力到泛白,拧开门锁。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清晨走廊里更冷白的光线涌进来。
他看见裴京航站在门外,微微喘气,他显然是狂奔而来,外套敞着,额发湿透凌乱,脸上有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憔悴。
但重点是裴京航的脸,和他脸上的神情。
那张脸上,只剩下近乎崩溃的恐慌和失而复得的剧痛,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泪痕清晰,在门开的瞬间,水光急剧积聚,摇摇欲坠。
他就这样,直直地、死死地盯着江逸,目光从江逸苍白憔悴的脸,急切地扫过他单薄的身体,仿佛要确认他每一寸都是完好的。
那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浓烈到化为实质的心疼,和深入骨髓的后怕。
没有任何言语。
只是一个眼神。
江逸所有强撑的冰冷,所有混乱的恨与茫然,所有摇摇欲坠的伪装,在这个满脸泪痕、一身狼狈、眼里只剩下他的裴京航面前——
彻底分崩离析。
碎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