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于卑贱,饱受冷眼欺凌,一生汲汲营营,所求唯名利二字。】
·虫历3774年,伦兰特国埃瑟雪原
寒风呼啸,刀子似的刮在身上,好似要把肉都剜下来。
漫天风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雪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红的白的,冰冷又黏稠。
斐因抱着雌虫跪坐其间,向来打理服帖的白金色短发此刻被淋得湿透,纯白软裘披风也血迹斑斑,整只虫狼狈不堪,再没有半分平常的矜贵优雅。
“撒西法。”
他唤了一声,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听起来宛如数日未进水米的濒死者。
雌虫没有回应,俊美无俦的面容此刻毫无生气。
对方伤得很重,身中数枪,右腿贯穿伤两处,左胳膊基本报废,向来引以为傲的黑色翅膀被从根部打穿,无力地弯折下来。
可饶是这样,撒西法还是在最后一刻赶到了他的身前,撑着破碎不堪的翅翼,替他挡下了飞来的光弹。
那时他惊惶回头,就见雌虫捂住胸口,鲜血却怎么也止不住,汩汩地从指缝中溢出来。
光弹从背后穿透了撒西法的心脏。
军雌自愈能力极强,失血再多都不会轻易死去,更别提撒西法还是SS级别的顶级军雌。
他本来能活下去的,如果没有来救自己的话。
斐因脱下披风,盖在对方身上,把雌虫从头到脚都包住。
没了保暖的披风,风雪的寒冷一下子侵袭周身,冷的刺骨,可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似的呆坐着。
撒西法,
他利用你、欺骗你,他被乱枪射死是罪有应得,你应该恨他才对,盼望他不得好死,盼望他下地狱,盼望他永世不得超生才对。
可你为什么反倒救了他?
不远处传来一阵军靴踩雪的脆响,斐因还没抬头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恭喜你了,阁下。”
科利安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手里的配枪温度未消,枪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和斐因的狼狈比起来,他要显得从容许多,制服上几乎没怎么见血,肩膀上的少将军章也干净锃亮。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下官。下官似乎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诶,不急,让阁下跟前首领好好告个别。”
斐因抬头看向来虫,对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胜者的得意。
他攥紧拳头,用力到指甲把掌心都戳出血来,直到强烈的疼痛透彻心扉,才堪堪保持住理智:
“你说过会留他一命。”
闻言,科利安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仰头嗤笑几声,随后轻蔑地看向他:
“说过的话就一定要算数吗?”
科利安往前走了半步,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何况要论说谎这门艺术,您可比我精通多了,要不然怎么能把我们的首领骗的神魂颠倒,对您言听计从呢?”
是了,最大的那个骗子,从来是他自己。
斐因出生于圣克里约帝国边远地带的一个贫民窟,雄父不详,雌父生下他没多久就染病而亡,死之前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托里,在虫族古语里是一无所有、贫穷卑贱的意思。
其实按道理来说,雄虫的生活不会太难过,毕竟无论是南部还是北部,雌雄比例都严重失调,大多数雄虫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大概是托这个名字的福,六岁那年他被诊断为腺体萎缩,精神力连D级都不到。放不出信息素的雄虫自然没有半点价值,他被雄虫保护协会除名,成了虫尽可欺的最底层。
他在臭水沟里捡食,活得野狗不如,东躲西藏地长到十六岁,终于艰难地找到一份服务生的工作。
也许是虫神终于降下眷顾,机缘巧合下,他凭着还算优越的皮囊被秘书长选中,受了几年训练成为帝国的卧底,被送到伦兰特国,潜伏在撒西法身边,帮助帝国刺杀撒西法,扶科利安上位。
他名字是假的,精神力等级是假的,不择手段,满口谎言,可虚伪狡诈如他,却偏偏得到了一只虫的真心。
可惜爱上骗子的虫从来不会有好下场,撒西法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斐因把雌虫抱得紧了些,手臂紧紧环着这具没有生气的身体,像是徒劳的挣扎:
“他翅膀被废,腿和胳膊都断了,精神力也早已跌破C级,对你毫无威胁……”
“那又如何?”
话说到一半,就被科利安打断,
“斩草要除根,不留余地才能免除祸患,杀他不过一颗子弹的事,我何乐而不为呢?”
“何况真要论起来,逼死首领的不是我——”科利安眯着眼看向他,意味深长道,“是您才对啊。”
“没有您的配合,我们的计划怎么可能推进的如此顺利?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可都是您的功劳。”
“哦,对了,说到这儿我才想起来,”科利安夸张地停顿了两秒,“不能叫您阁下了,应该改口叫冕下才对。”
“伦兰特国和圣克里约帝国共同颁布的双星勋章,这样至高无上的荣誉,整部虫族历史上也仅有两位获得者。而您将成为第三位,也是第一位获得双星勋章的雄虫。”
“称一句冕下,您实至名归。”
说完这句话,科利安站起来,拍拍膝上沾到的泥土,冲着斐因的斜后方颔首示意,
“秘书长阁下。”
被称作秘书长的雌虫同样点头回应。
“死了?”
凯乌斯走到斐因面前,看着撒西法道。
“是的。”科利安点点头,“被我亲手毙命。”
“那就好。”
凯乌斯的眼神在撒西法身上逡巡一圈,直到确认对方胸口的枪伤足以致命,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斐因:
“冕下,您没有辜负帝国对您的期望,圆满完成了任务,我在此代表圣克里约最高领导层向您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