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言把那张“忆苦思甜晚宴”的请柬扔在沙发上,脑袋又疼了起来。
什么忆苦思甜,这群人就是饭吃太饱了撑的。让他们去工地搬两天砖,保管没人提这茬。
偏偏这张请柬来自父亲那辈的老交情,亲爹不想动,非要推给自己。
“妈,我也不想去,腿疼。”
段母叉腰:“疼什么疼!你陈叔说你单腿蹦的速度比他跑的还快呢!”
段言:“......”
陈叔背叛他了。
当晚六点,段言终究杵着拐杖坐进了车里。
宴会地点定在郊外一个废旧工厂,车子越开,他心里越不踏实。
果然,距离工厂还有两公里时,车被拦住了。
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站在路障旁:“同志!前方道路不通,请换好服装下车步行或换乘指定交通工具!”
段言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排老式自行车和几辆破旧的三轮车停在那儿,车斗里还铺着稻草。
“段总,这......”司机也懵了。
“换吧。”段言认命了。
冷风呼呼的,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吹凉了他的侥幸。
果然够折腾。
半小时后,段言穿着蓝色工装,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的总算看到了食堂大门。
食堂里乌泱泱的蓝色工装。平日里西装革履的老板们此刻三五成群坐在马扎上唠着嗑,bgm还是慷慨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猫起来,没兴趣加入任何一拨人。
“段言?”
段言一扭头,看见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对方穿着同款工装,笑容灿烂。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光头脸一垮:“我是张德福啊!大学睡你下铺的那个!”
段言从脑海里扒拉出个头发浓密,笑容灿烂的篮球少年。
再看看眼前这颗卤蛋。
“你......这是看破红尘了?”段言真诚发问。
“段言你的嘴还是这么歹毒!”
张德福一屁股挤到他旁边马扎上:“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半斤八两?”
段言莫名其妙:“我头发好得很。”
最近这段时间可是一根头发丝也没掉!
“装!接着装!我都听说了,你前阵子因为植发失败跟人家理论,结果被打断了腿!”
段言脸黑了:“我这是滑雪摔的!”
“得了吧!大学体育课回回补考的主儿还能滑雪?”张德福指了指自己头顶,“看我,花了二十万还是这模样,得学会坦然面对。”
他额角青筋直跳,默念数遍“同学一场”才忍住没把拐棍抡过去。
这时,大喇叭里的音乐停了,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拿着铁皮喇叭走到中间。
“工友们!静一静!”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咱们今晚,不光要忆苦,还要思甜!这甜,不是白来的,是劳动换来的!现在,全体都有,后厨集合!分组劳动,表现好的,奖励粮票!凭票加菜!”
后厨空间很大,但挤进几十号人也显得逼仄起来,一群养尊处优的老板们对着成堆的萝卜白菜大眼瞪小眼。
“你,你,还有你,洗菜组!这一堆白菜,归你们了!”厨师长,也就是刚才喊话那男人指着段言,张德福还有另外两个人。
张德福看着足足半人高的白菜,眼睛瞪大了:“这......这得洗到啥时候?”
厨师长瞪他一眼:“劳动最光荣!嫌多的话可以去搬煤球,那边缺人!”
张德福立马蔫了,磨磨蹭蹭揪着菜叶。
冰凉的自来水冻得手背发红,但段言只闷头干活,完全不在乎。
什么都阻挡不了他拿到粮票!
没过多久,厨师长过来巡视,看了看段言面前水灵灵的白菜,又瞥了眼张德福那堆还带泥的菜叶,二话没说掏出粮票塞给段言:“这位同志不错,奖励粮票一张。”
上面明晃晃印着可兑换红烧肉一份。
张德福眼红了,嚷嚷着他也想要红烧肉,但厨师长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所有人回到食堂,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列列铝饭盒。
段言揭开盖子一瞧,清汤寡水的炖白菜萝卜配俩窝窝头,看着就很苦。
他默了默,掏出那张红烧肉的票递给阿姨,获得了一瓷缸的红烧肉。
油亮油亮的,还冒着热气。
张德福的眼睛黏在那缸肉上,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下:“兄弟,分一块,就一块......”
段言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在张德福眼巴巴的注视里......放进自己的嘴里。
“自己挣去。”他说。
“段言你还是这么抠!”张德福悲愤的啃起窝窝头。
台上,主办人李老热泪盈眶的回忆艰苦岁月,众人纷纷附和,唯独段言低头吃肉。横竖这事跟他没关系,他是替他爹来坐这儿的。
讲完话,李老鼓励大家上台表演。不少人争先恐后上台,唱歌的,诗朗诵的,就为在李老面前露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