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小厮厉声斥责:“无知,见了裴状元还不行礼。”
一道温润的声线打断小厮的厉斥:“无碍,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岳灵抬起一点头,隔着朦胧的纱线观察屏风背后的人,一袭红色官袍的男人端坐在椅子上,宽袍大袖下滑,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十指纤纤,仿若上好的白玉。
徐知州开口:“不知裴状元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裴鹤闫端起小厮摆好的茶碗,杯盖划开碗沿的浮沫,他抬眼,身旁的小厮会意,一块纯金令牌出现在手中。
”见此令牌如见公主亲临,尔等还不下跪。“
不知这人长的什么戏,岳灵跟着下跪磕头行礼,裴鹤闫轻呷一口茶水,开口:“在下此次前来,确实为着一件事。”
“不日便是我与公主大婚,这婚事圣上特意叮嘱过,该办的风光些,只是眼下,实在不宜出现一些事情。”
“要是让圣上知道怪罪下来,徐知州说是也不是?”
未尽的话淹没在茶杯盖和茶碗的清脆碰撞声中,徐知州垂头,豆大的汗珠缀满额头,他低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下官领命。”
岳灵直觉一股寒意沿着淌白地面传到接触的指节,膝盖,手腕,胳膊,如同浸在寒冬腊月的河水中。
从内向外透着凉。
裴鹤闫轻笑一声,如同玉环叮当碰撞:“徐知州果真识得大体,徐知州放心,我会如实向公主回禀。”
公主?岳灵从几乎冻僵的脑海中理出一点思绪,当今天子体弱,朝政大权均由丞相掌控,不是公主,是香积寺。
裴鹤闫是香积寺的人。
咔擦,白瓷茶托与实木桌面碰撞,裴鹤闫放下茶碗,起身绕过屏风,绯色官袍下摆出现在眼前。
白底官靴绷着笔直的小腿隐没在一片红里,岳灵没有抬头。
裴鹤闫说:“我早已久仰岳仙师大名,岳仙师高见,不知可曾见过这个东西。”
手掌轻拍,有人递上来一个东西,裴鹤闫打开匣子,木质拐杖扔在地上,与方砖碰撞继几下,咕噜噜滚开。
岳灵瞳孔骤然收缩,又急剧放大,那是,那是阿爷的拐杖。
裴鹤闫鞋尖踩上拐杖:“岳仙师,人活一世总得求些什么,有人求功名利禄,有人求荣华富贵,有人求亲人安康。”
他垂下身子,呼吸喷洒在岳灵头顶;“我不知,岳仙师想求什么?”
拐杖在眼前放大,放大,重叠的影子落在眼里,她握紧裙角,一口咬上舌尖,铁锈腥气布满整个口腔。
她另一只手按紧卫霄的胳膊,锋利的指甲几乎穿透布料,挟制男人的动作,让他立在原地。
“民女所求不过,公理正义,真相大白,恶有恶报。”
岳灵开口,字字染血,咽下一口带着腥甜的唾液。
裴鹤闫仿佛听到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放声大笑,拊掌道:“好好好,不愧是岳仙师,只是岳仙师所求的公理总得要失去些什么才行,岳仙师可做好准备了?”
“既如此,我拭目以待呢。”
说罢,裴鹤闫大笑离去,一阵冷风吹过立在原地的山水画屏风,吹散岳灵垂着的发丝。
徐知州扶着膝盖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仍跪在原地的岳灵。
圣上势微,可长公主一脉如日中天,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岳灵的眼睛时,却只剩一句轻叹,转身离开。
岳灵攥紧裙角,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液洒在山水画屏风上,青色和墨色交融的山水因着这一点红多出几分艳丽的色彩。
身体如同断线地风筝,无力向后倾倒,卫霄伸手去接,少女轻飘飘地,仿佛落在指尖的蝴蝶,只消一点动静,便翩然离去。
卫霄攥紧她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永远留住这只蝴蝶。
撑着卫霄的胳膊起身,岳灵不发一言,院中摆放的白骨被人收走,干干净净得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出了刘宅,走在临水的街上,岳灵转头看卫霄,卫霄点头。
曲起手指敲在临街的茶楼上,支着的窗户从里头打开,露出一双婉转的多情眼,慕容铮眼睛一眨,从窗户翻身而下,落在岳灵面前。
他脸上的面纱换成用绑带系着的面罩,岳灵开口:“我帮你解决盘踞在彭泽的香积寺势力,和我合作。”
慕容铮眉眼弯弯,道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