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玉倒茶的手一顿,茶水溢出,洒在桌子上:“对不住,我走神了。”
收回视线,岳灵划过绮玉明显魂不守舍的脸:“无碍,绮玉姑娘伤好些了吗?”
手指抚过面颊,绮玉低低道:“我倒宁愿它不会好。”
云清从绮玉手里接过那杯满的几乎快溢出来的茶水,手指隔着杯壁触碰,清澈茶汤荡漾几下,倒映出二人的面容。
绮玉收回手,慌乱地挽起垂到脸颊的发:“小兄弟想了解稚雀什么?”
垂头饮茶,岳灵放下茶杯开口:“所有,绮玉姑娘知道的所有关于苏稚雀的事情,我都想了解。”
没有询问为什么,绮玉开口,熟练的像是在内心排演过千百遍:“她啊,是个好人,好到令人厌恶的烂好人。”
“这楼里没人不喜欢她,就连那些臭男人,也喜欢她那副故作的伪善模样。”
“可惜是个脑子不好的,为着个男人从楼里出来,去到枕烟阁,说什么,那个男人说了,会八抬大轿将她娶回去,一生珍爱。”
绮玉嘲讽笑笑:“真是蠢啊,这也愿意相信。”
岳灵没有打断她的话,轻声道:“后来呢?”
“后来,那丫头不知有什么运势,当真被人娶回家,成了官员明媒正娶的妾室,享福去了。”
眼睛微眯:“刘冶监?”
“是,是他。”绮玉侧目:“前一阵子还能见到,后来便不常见了,她一日比一日消瘦,我握着她的手,手指凸出的骨节攥得我发疼,我问她,是不是刘冶监待你不好?”
“她说,很好。”
绮玉声音沉沉:“胡说,怎么可能很好,我在她的衣袖里看到鞭痕,咬痕,有些还渗着血,那些伤口被水泡得泛白,她最爱干净,一定是带着伤沐浴去了。”
“后来再听闻,就是她死了的消息,我不信,上刘宅去寻,被人赶了出来。”
“尸骨也见不到,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什么都没有。”
云清长睫低垂,氤氲的茶水沾湿睫毛根部,凝出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从绮玉房里出来,又问了几个名册上的名字,无一不是被刘夫人收走成为妾室,一姑娘愤愤道。
“老娘瞎了眼,认得这样一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人,攀上高枝便忘了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姐妹。”
“摇身一变,山鸡插上羽毛成凤凰,便嫌弃自己的出身了,怎么寻都不见人,像是怕我能沾上她的富贵似的,我呸。”
一连串的话从嘴里冒出,姑娘气都不喘,胸口上下起伏,可岳灵看的分明,她眼底闪烁着一点泪光。
坐在桌前,岳灵手指在桌面轻敲,一点点捋清得来的消息,所有收入刘宅的女子,都事先经过枕烟阁,且甫一如刘宅,先前还能收到消息,渐渐的便悄无声息,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
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敲击的频率加快,岳灵头脑飞速运转,刘夫人说过,刘冶监心系她,从不肯碰后宅那些女子一下。
有些心气高的受不住冷落,便投井自裁,刘夫人没有说谎。
绮玉没有说谎,月眠阁的哪些人没有说谎。
那名册上女子身上的伤痕,不是刘冶监做的,脑海中像是被泼进滚烫的沸水,薄薄的冰层兹拉兹拉融化,露出底部凝结的黑暗。
不是刘冶监,只能是别人,大靖律历,官员不许狎妓,刘冶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升至七品官。
一无家世背景,二自身能力一般,三无显赫外家。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手上沾血,靠的是累累女子尸骨,岳灵猛地攥紧拳头,一时间仿佛头脑收到重击,脑袋嗡鸣着尖啸,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动。
指尖掐破掌心,岳灵呼出滚烫的气,掌心贴上陶瓷茶壶,冷意渗透掌心,冻得她骨节发麻,握着水壶的手掌越收越紧,滴滴答答的鲜血沿着壶身流淌。
卫霄转头皱眉看向岳灵。
啪,手腕被人握住,岳灵僵硬地转动眼珠,脊椎转动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手腕被人握紧贴在脸上。
手背下的皮肤温热绵密,细腻的触感如同挨着冰凉的蛇,嘶嘶吐着信子。
云清歪着头开口:“岳姑娘何必为那些低贱的人费心思,都是些自甘堕落的污泥,别污了岳姑娘的眼睛。”
岳灵对上云清的眼睛,温润的眸子拉长成竖瞳,黑色的瞳仁旋转着喷出灼人的毒液。
抬手打在他脸上,啪,清脆的一声,响彻整个屋子。
岳灵面无表情,云清被这不留力气的一巴掌打的几乎扑到,手掌捂住的地方迅速泛起一片红。
反手抽在他另一半脸上。
岳灵漠然扫过他,收回用力到酸痛的手腕,轻轻甩动:“云举子,有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