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看堂屋正中央的一对男女，林珠坐在椅子上，王青川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仿佛除了林珠眼里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林珠的脸早已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像失了水分的白菜，干瘪布满沟壑。

堂屋西侧的里屋放着的案桌上，供着吴大山的牌位，上书，亡夫吴大山。

王青川侧身对着牌位，垂着眼睛，视线不曾离开林珠分毫。

脑海里闪过一丝违和感，快得抓不住。

王青川视线快速擦过吴大山的牌位，指尖收紧，几乎要将刷了桐油的椅子掰断，岳灵眯眼，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林珠抹干净了脸色的泪水，有些焦急地看向门外，枯瘦的手指摩挲衣角，嘴唇嗫嚅几下：“岳儿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未落，她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肩膀垮下去，嘴里喃喃：“怎么会再回来，面对这样一个阿娘，岳儿，是阿娘对不起你。”

王青川手指颤动，手掌悬在林珠佝偻的背上，又收回去，只用力攥紧扶手。

复又用手掌捂住脸，呜呜哭泣。

西厢房有微弱的动静，黄泥茶碗咕噜噜摔在地上，碎裂成几瓣，林珠手指颤动，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嘴里喃喃：“光儿，光儿。”

她的头转向西厢房的方向，岳灵与卫霄同时转头看向林珠，仿佛灵魂回到身体，林珠瞪大眼睛，以一种难以形容矫捷奔向西厢房。

男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岳灵转向愣在原地的男人，好整以暇开口：“王屠户不去看看吗？”

王青川用指腹蹭了蹭泛红的眼角，喉结滚动，才拉起嘴角，露出个有些牵强地笑：“走，走，一时激动得失了分寸，岳仙师见笑了。”

他干笑两声，转身时候脚步微顿，特意绕开正对牌位的方向，快步往西厢房走。

隔着黄柳木窗棂，林珠的声音仿佛敲在人心上。

墙上的装饰熊首已经取下，挂在柱子上的装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岳灵一只脚踏过门槛，先在屋子里环视一圈，最后视线才落在床上的男人脸上。

极苍白的神色，还带着几分初醒未定的后怕，无力地靠在林珠身上，像饿了很久的竹节虫。

岳灵不经意扫过站在众人身后的王青川，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紧紧盯着吴光的嘴，喉结一下下滚动，像是在强压着什么汹涌的戾气。

托着林珠的手，吴光咕咚咚喝下一大碗水，林珠手掌轻拍在吴光背上帮他顺气，喝水的动作一顿。

吴光低头，几乎要将肺咳出来似的，竹节似的身体不停颤动。

忙不迭放下水碗，林珠拿了干净毛巾擦掉他下巴的水珠，扶着人躺下，吴光这才顺利喘下一大口气。

这才回过神似的，看着围了满屋子的人。

“你们是？”

林珠替他掖好被角，妥妥贴贴放好枕头才开口：“这是岳仙师，很灵的师傅，这一年来你一直不醒，还总是魇着，眼看着一天熬不过一天，阿娘就给你请了师傅。”

“是岳仙师才把你救回来，光儿，你不要吓娘了。”

岳灵颔首不语，端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倒还真有几分唬人。

“还有那位是岳仙师的弟子。”

卫霄抱着剑看窗外白云悠悠，没有丝毫动静。

倒真是只管那八百文值不值得，其余一概不多费一句口舌，岳灵在心里盘算这八百文的事，该管到哪步程度。

吴光挣扎着要起身，林珠慌忙扶他起来，又把枕头在人腰后垫高，放出合适的高度，方面他倚着。

“岳仙师，真是年少有为，多谢仙师，大恩大德。”

“无碍，吴施主无事就好。”岳灵寒暄几句，没再接受恭维，直接开口询问：“吴施主可还记得受伤之时的事情？还请细细描述，现在针对吴施主的咒术还未完全消解，还需要吴施主配合。”

吴光点点头，仔细回忆，这一会工夫，身上已经沁出一层虚汗。

林珠洗净了手巾，替他擦汗，手掌刚碰到吴光下巴，突然微顿——指尖竟下意识用力。吴光痛得轻嘶一声，林珠脸色一白，慌忙挪开手，他下巴上已经被擦出一片刺目的红。

皱眉挪开林珠的手，吴光开口：“阿娘，用不着擦就行。”

岳灵扫过林珠不自在的脸，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陷入难以言喻的凝滞，空气如同粘稠的麦芽糖浆。

吴光皱眉，阖上双眼，眼皮下的眼珠颤动几下，仿佛做出什么决定似的，坚决睁眼：“岳仙师，我只记得那日追一只兔子，不知不觉就到了那里。”

“那地方我不常去，不太了解地形，不巧碰上刚冬眠起身的熊，许是被新鲜的人肉味吸引，那熊上来便扑我。”

说到最后，吴光声音带着颤，连肩膀也不自觉颤抖，害怕极了的样子。

林珠捂住嘴，趴在吴光身上，忍不住呜呜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