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总之,马老头找院领导批准,多要了一个名额,收了我做研究生。后来又是他力荐我去斯坦福读博,如果不是他,我今天很可能不在做学术研究了。”
江无远理解了。“所以你会收小钟做博士生,她有点像你,寒门天才,她需要有人给她个机会。”
贺鸣云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会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也许是吧……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她研究计划做得挺好的。”
“贺教授,你本科的时候过得不开心吗?”
“说不上,上课和看书都挺不错的,就是和室友不大处得来,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比较孤僻。有的人会觉得,不和他们称兄道弟,就是对他们的蔑视。”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总的来说,比我小时候好多了,也就是不搭理我,说点风言风语的,不会骂我打我。”
江无远理解了,贺教授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在是他不知道怎么和他人正常地拉近距离。其他人被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吓跑了,而他其实只是,伤口在疼。
江无远还理解了别的东西。
贺鸣云的书柜里有很多关于小镇孩子的书,《打工女孩:从乡村到城市的变动中国》《不平等的童年》《县中的孩子》之类。她之前没多想,以为只是因为贺教授研究社会流动,所以需要看这些。
他疯狂发论文、做课题,大概也不完全是源于兴趣,还因为恐惧。他不敢停下来,他必须全力奔跑,以逃离那个让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的环境。
她一直以为,在过去的相处中,她是更包容、更耐心的那一方。现在回想起来,她调侃贺教授不善言辞、性格死倔时,他何尝又不是在默默忍耐、努力走出过去的阴影?
“贺教授,你真的辛苦了。过去我对待你的态度很随意,如果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他立刻否认:“不辛苦,没伤害。我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是想说明,我尊敬靠自己走出了一条路的人,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他们沉默了会儿。
贺鸣云眼神躲闪,看起来有点不自在。“江老师,我说这些还有个原因,我觉得你有时候挺喜欢我的,有时候又很嫌弃我。我想说明,有时候我表现不好,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在整个冰洋大学,我可以无所谓地得罪任何人,但我不想被你误会。我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却偏偏总是在你面前说错话、做错事。我在想,是不是我在你身边太舒适,所以变得放肆。总之,如果我冒犯你了,我也真的很抱歉。”
他说得好吓人啊,说得江无远的心怦怦直跳。
“不会,我喜欢你随意一点,真的,”江无远想了想,选了最能让他理解和接受的说法,“语言和行为都可能会被误解,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贺教授,你在我这里,容错率无限的高,你可以放心。”
“是吗?”贺鸣云哀怨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以后能不能让我进门?我小时候也经常被关在门外面,有心理阴影……”
江无远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啊,今晚半夜要是醒了,估计都要抽自己两巴掌。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给你开门。”
他听了这句话,终于放心下来。“好,我就是来……看看你。那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在窗外炸开,发出一声巨响。
江无远怕他的发动机又罢工,劝道:“雨这么大,你别回去了,今天在家里凑合一下吧。”
“额,也不算很大,我可以……”
他还没说完,又是一记巨雷,吓得他俩都抖了抖。
贺鸣云很纠结:“这个时间点,我不应该再给你添麻烦,要是有人发现……”
“没人会发现的,这又不是在学校里。”
他沉默了下,结结巴巴地说:“嗯……确实,我,我家有两个卧室。”
江无远也语无伦次的:“对,对,这里是你家嘛,你住你家,挺正常。”
“嗯,没错……雨太大了,开车视线不好,确实不安全。雨真的好大。”
“贺教授,你别解释了,你越解释,气氛越奇怪了……赶紧去洗个澡睡觉吧……”
“那……晚安。”
“晚安。”
*****
江无远也是奇了怪了,何回是不是有什么诡异的超能力,每次她跟贺鸣云稍微暧昧一点,她的电话就会准时打过来。
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同事帮你处理了最离谱的那些谣言,律师函已经发过去了,大部分都删掉了。他说绯闻他就不管了,没什么大危害,而且涉及你的同事关系,你自己处理比较妥当。你觉得行吗?”
江无远缩在被窝里,隐隐听到外面浴室的吹风机声。
她有点心虚,压低了声音:“行,没问题。代我谢谢你男神啊,你们方便的时候,我请他吃个饭怎么样?还是我买点什么礼物,你转交一下?”
“饭我已经请过了,你别操心了。不是我男神,别造谣啊,”何回一如既往的敏锐,“你为什么说话这么小声?”
何回颇有侦探气质,江无远放弃掩饰和抵抗了。“……今天贺鸣云也睡家里。”
何律师十分不赞同:“江江,你没发病吧?你澄清绯闻的方式是,晚上跟绯闻对象一起睡?”
江无远无助地解释:“不是,是因为在下大暴雨,他车底盘低……”
“这一周都下大暴雨呢,天时地利人和啊,他要在家跟你一起写那个激情本子?”
江无远更无助了:“是青基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