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远完全懵了:“难道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的,你说得对,是因为我太狭隘了,我在判断你是不是称职的学者,我否定了你在做的学术研究。但学术并不只限于论文发表,我也只是你的合作搭档,我没有资格这么做。”
江无远惊呆了:“你有吗?等一下,你是不是和那个小春AI聊天了?你现在说话好奇怪。”
“不是,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知道,王圣伯抢了你的一作,那篇关于跨境电商运营的论文是你写的。”
江无远已经很久没去想这篇文章了,她研究了一年多的心血,最后成为了王圣伯的代表作之一。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你怎么知道的?”
“你用英语写作的时候总是乱用介词,这是你的习惯。那篇论文里错了好多介词,案例也是你喜欢研究的年轻女性群体,一看就是你写的。”
江无远眼睛有点发酸,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因为他们不会这么仔细地读她写的论文。而贺鸣云甚至和她不是一个专业的,他看她的论文,只是为了帮她改论文而已。
“所以上次小钟的事你会这么生气。你不再写论文也是因为这个,你被恶心到了,不想和他们为伍。”
江无远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完全那么高尚。王圣伯是学界权威,在我的研究领域,他本人是审稿人,他的学生们也是审稿人,从现实角度来说,就算我坚持,在他把控的这个圈子里,也翻不出什么水花的。”
与其说是有骨气、坚持到底、不同流合污,不如说是现实所迫,不得已选了另一条路。
贺鸣云不会安慰人,诚恳道:“他会退休的,应该快了。”
江无远望着他笑了笑:“我现在已经开始恢复了,没事的。”
贺鸣云的表情还是很凝重:“我只是……我也理解了,为什么你会讨厌我。”
江无远马上澄清:“我没有讨厌你!”
他情商突然高得可怕:“最近,你有。不光是因为这次的绯闻。我把你逼得太紧了,我给你提意见时太自信了,我让你想到了王圣伯,是不是?”
他真的太吓人了。
江无远一直认为,每个人都理所当然,不愿意,也不应该,袒露自己内心的幽微之处。
比如,对亲近之人偶尔的鄙夷;比如,对心爱之人偶尔的厌烦;也比如,对帮助自己的人,源于自身的不安和妒忌,而产生的微妙怨怼之情。
人类怎么敢暴露这些阴暗的想法呢?一旦对方察觉到这些难以启齿的阴暗情绪,他会怎么看我呢?
可贺鸣云好像完全不懂这些,他做事从来一鼓作气,说话也不看眼色,横冲直撞的。
他说:“江老师,我想我确实有故意卖弄的成分,想让你觉得我很优秀,对你很有帮助,好让你更重视我。对不起。”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如果你还想写论文的话,我会……不管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帮上忙,请你一定告诉我。如果我越界了,也请你直接告诉我,”贺鸣云真挚地看着她,“我和王圣伯是不一样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当然知道。
岂止是王圣伯,她觉得贺教授和大多数人,其他人,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居然敢在她面前,这么毫无顾忌地袒露他的内心。
长久以来,江无远用社交辞令和幽默感,巧妙地维护着边界,她曾经以为对付低情商的贺教授会很容易。
她错了。
她无法对这样的真诚视而不见。
江无远伸出手,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贺鸣云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贺教授,你表达得很清晰,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现在轮到我来做几点澄清。”
“首先,你跟王圣伯一点也不像,我很高兴你帮我做论文指导。我是有一点点不舒服,但这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害怕舆论把我的工作成果定义为你的附属品,所以有点别扭。你要给我一点时间,消化这种情绪。”
贺鸣云点点头。
“其次,我一点儿都不讨厌你,我还想和你一起做研究。”
“最后,虽然你也不会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吧,但我还是要澄清下,老师们的八卦里有一点错了,我不是在酒店泼了王圣伯一脸红酒,当然也不是因为感情纠葛泼的他。我是在学术会议的茶歇台,泼了他一脸热红茶。”
*****
贺鸣云提到的那篇论文完成度很高,王圣伯很满意,对初稿进行修改后,把他自己列成了第一作者。
江无远当时为了按时毕业,忍了。
王圣伯知道江无远心有不满,在巴掌之后,给了颗甜枣,指导江无远做一个新的研究。他提供了核心理论框架,江无远负责完成实际的田野调查,并在田野的基础上完成了初稿。
王圣伯很耐心,对初稿进行了修改,承诺会和江无远作为共同第一作者进行发表。
江无远当时甚至很感激他。
没过多久,常建波半是嘲弄半是同情地告诉她,王圣伯再次霸占了论文的第一作者,二作分给了一个成果不佳的师姐,江无远只分到三作。
这篇论文至少有八成都是江无远独立做出的贡献,她去找王圣伯理论,得到的理由却是冠冕堂皇的“没有我的框架和资源,你写的东西什么都不是”“没有我的人脉,这篇论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表”。
江无远这才彻底明白,她,还有师兄师姐们,根本就不是在搞学术、做研究。他们挤破头拿到的,是一场黑暗游戏的入场券,游戏规则全由王圣伯说了算。无论怎样,他都能自圆其说,成为赢家。
论文反响很好,王圣伯被邀请在某大型学术年会上做主讲嘉宾,交流这篇论文。
“我本来想冲上台泼他的,但是会场里面有安保,而且我也不想被当作读博读疯了的学生,被送进精神病院嘛,”江无远讲得眉飞色舞,“所以我就在茶歇台等着,王圣伯一出来,我就泼了他一脸热红茶,把他烫得嗷嗷叫。”
贺鸣云笑了:“泼得很好。”
江无远骄傲地抬起下巴:“那是,我从小就不是软蛋。我还打包了好多甜品回家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