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下了车,贺鸣云摆好应急车标,又联系上了拖车师傅,大概需要四十五分钟赶到。
“江老师,我们到边上一点,靠近马路不安全。”
他说着,虚扶了一下江无远的背,引着她走到旁边的小山包脚下。
“拖车还要等一会儿,你想走一走吗?”
他说的是问句,但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之色,令人难拒绝。
江无远咽下了“大晚上荒郊野岭的,车抛锚了还到处跑,这真的不是恐怖片的开头吗”的吐槽,点了点头。
贺鸣云显然觉得车突然罢工给他丢脸了,给江老师留下了他不是成熟稳重的老手的坏印象。一边走,一边努力解释:“我按时做了保养的,本来都好好的,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江无远早就发现,贺鸣云只有在做他最拿手的学术研究时,才会显得自信和自在,甚至因为过于自在,往往不经意间流露出超绝傲慢之色。现在她已经习惯这种傲慢,看久了还觉得挺可爱的,有种纯真的孩子气。
但其他时候,特别是日常生活中,他总是高度紧绷。之前在她家吃饭,贺鸣云不小心滴了点油在餐桌上,马上紧张地擦掉,还飞快地偷瞄了她一眼,好像是在看她发现了没有、会不会骂他。
“没事的,贺教授。难免会这样,我爸去年带我们出去玩,车直接开到田里去了呢,都是小事。我还没谢谢你开车带我来做先行研究呢。”
贺鸣云松了口气,又说:“这边有点偏,需要调度一下拖车,辛苦你再等等。”
“不辛苦,慢一点也没事,正好呼吸新鲜空气,”江无远指了指天空,“你看,郊区的星空好漂亮。”
贺鸣云顺着她的手抬头望去。天色刚刚暗下来,呈现一种奇异的深蓝色,繁星点点,让他很不符合自己风格地,想起莱特昂·布兰朵写的一句诗:
“星河在上,波光在下,我在你身边,等待你的回答。”
他又悄悄看了眼江老师,她正微笑着看着同一片星空,看起来十分放松,一点都没有他想象中的甩脸子和责备。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他在深夜工作间隙,觉得疲惫的时候,也经常看向办公室窗外的夜色。但学校光污染严重,鲜少看到这么明亮的星星。
在他更小的时候,倒是经常仰望星空,只是那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有时候回家晚了,还会挨顿揍。
“贺教授,这几天田野做得开心吗?”
他看着她的脸。“嗯,开心。你呢?”
“其实心情有点复杂。这几年我做了很多碎片化的工作,最近空了一点,想把它们串联连起来。社交媒体在传播方面有优势,但在研究方面有劣势,很多热点话题只能浅尝辄止,很可惜。”
贺鸣云想了想,说:“虽然研究偏好不同,但我并不觉得项飙做的城中村研究、库里克的《雨林里的消亡》是浅尝辄止。”
他这么说让她有些惊讶,却又在情理之中。“也比如《街角社会》?”
贺鸣云挑了挑眉:“你还看社会学专著?”
“嘿嘿,从你书柜里拿来看的。我还以为是《街角商店》那种爱情小说呢。没想到跟《城中城:社会学家的街头发现》那本差不多。”
贺鸣云微微一笑:“偷了我不少书看。”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
“那你还说我偷你零食吃?”
他们相视一笑。
“每次做田野,都像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和别的世界产生了连接。我读博时做主播的访谈,觉得他们的生活好神奇,和我完全不同,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延长了自己的生命。”
贺鸣云也有同感,只不过他走进的,是江老师的世界。
“江老师,你以后做田野,方便的话,可以带上我。”
江无远一眼看穿:“让我蹭你的车?”
贺鸣云没搭茬,说:“量化做多了,也会觉得无聊。”
江无远笑了笑:“贺教授,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通过媒体,试着让你的研究去影响公众讨论和社会政策,你会有不一样的收获感的。”
贺鸣云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号不是没了吗?”
“是暂时没了,我还会继续做自媒体账号的。而且我还认识很多别的网红呀,还有记者,撰稿人,纪录片导演,你要对我的人脉资源有信心。”
贺鸣云微笑:“嗯,有信心,需要你。作为对价,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协助你做研究、发论文。”
江无远拍了他一下:“当然需要!我明年评不上副教授,就把你从山顶上推下去摔死。”
贺鸣云躲了下,挺委屈的:“你不是说什么‘我们就从眼前的事情慢慢做起’吗?急什么呀?”
“你年纪轻轻就是副教授,还带博士生了,你当然不急了!”
她又拍了他一下,这次贺鸣云没躲。
“知道了,动手动脚的干嘛……”
两人的手机屏幕同时亮了。
钟若晚在新拉的微信小群里发了三条消息:
“快讯:孔富顺被撤职了。”
“我们真棒!”
“你们去哪儿幽会了?快回来约个时间一起庆祝!”
在星空下,在江老师身边,贺鸣云对着微信群的名字出神:
相亲相爱一家人(5)。
注1: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一日一苹果,医生远离我。意思就是吃苹果有利身体健康。我说的吃苹果是很正经的吃苹果啦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