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你是冰洋大学法学院的副院长,在东区检察院挂职做副检察长,对吧?”
贺鸣云庆幸他刚刚做了场苦力,热得满脸通红,不可能更红了。“……对。老……夫人,你说得对。”
“夫人”?这是哪里来的民国小生,江无远咬住嘴唇,忍住没笑。
王老二点点头,胡乱打了个招呼,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告辞了。
贺鸣云一头雾水:“他来干嘛的?”
“看我老公啊。”
“……我跟你说真的。”
江无远解释:“杨村长让他来和马大姐和解,在其他人的见证下说开了,这事也就翻篇了。至于你,他对女人不服气,所以我只好搬你这个救星出来了。”
“哦,这样啊……”贺鸣云好像还有点遗憾,迟疑了两秒,又说,“你等会儿也要救我。”
“怎么?”
他看起来有点死了:“非要留我们吃饭,还叫了好多……阿姨一起。”
江无远憋着笑:“这就是乡村里的口碑传播和资源共享。贺教授,你叹什么气啊?这可是田野的参与观察深入阶段。”
“……反正你要保护好我。”
*****
贺鸣云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半小时之内,张婶端来一大盆油光瓦亮的腊肉,刘姨拎来一篮青菜,还有目测已逾七十的王奶奶,颤颤巍巍送来一碟炸得金黄的小鱼干。贺鸣云根本不敢反抗,任由她揩油,怕稍一动弹就把奶奶给整骨折了。
鸡汤上桌,马春花给贺鸣云盛了一大碗,碗里赫然躺着一只肥美的、毛还没完全剃干净的鸡腿。
“贺教授,你今天出力最多,必须吃鸡腿!”
“不不,大姐,给奶奶……阿姨……给年纪大,额,给爱吃的人吃。”
“给你就拿着!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还修窗户抬玻璃,得多累!”张婶快人快语,如呼吸一般自然,伸手摸了把贺鸣云的肱二头肌。
还重重捏了两下。
贺鸣云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种质朴的、表示亲昵和赞许的肢体接触,在乡村语境下非常自然。但对习惯了百米社交距离、能线上绝不线下的贺教授来说,宛如彗星撞地球的文化冲击。
他身体微微后仰,表情僵住了,不知所措间,耳朵迅速变红。
“哎哟,大学教授还挺害羞,”李姨发现新大陆,笑得更放肆了,“你们别说,教授看着斯文,胳膊还挺结实,摸着有劲!”
“那是,没劲能装好那么大块玻璃?”马春花也加入调侃,又给贺鸣云夹了一筷子腊肉,“贺教授,多吃肉,你又干体力活又干脑力活的,得多补补。”
江无远看着贺鸣云无助地被迫接受投喂和抚触,想笑又觉得他可怜,像一只在应激边缘的猫。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帮他解围:“张婶,李姨,贺教授他比较内向,我们吃我们的,别管他。”
“啊哟,心疼了。”
张婶简单五个字,贺鸣云被鸡汤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满桌的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目光在江无远和贺鸣云之间逡巡,充满了善意的八卦,和了然于胸的趣味。
“就是就是,你看江老师多心疼他!”
“一起来调研,配合得多好!”
贺鸣云还在咳嗽,江无远帮他拍背也不是、不拍也不是,这回是真有点招架不住了。
江无远努力解释:“不是,我们是一个课题组的,只是一起做研究。”
“课题组好哇,有共同语言!”李姨一拍大腿,“比那些介绍的认识的强多了!贺教授,你说是不是?”
在全桌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拿出了回答学术提问的严谨态度,认真答复道:“江老师是非常优秀的合作者,她在传播学领域的洞察和新意,对理解乡村媒介生态至关重要。我们这次合作很愉快……一直都很愉快。”
一桌的婶子静了两秒。
“什么心意?”
“啥……啥生态?”
“不知道,反正就是说江老师很厉害,跟他一起干活他高兴呗。”
“喔唷,高兴啊,可说,怎么不高兴呢。”
“高兴好,高兴好啊!”
“教授真有文化,夸人都这么绕弯弯!”
“江教授,你听懂了没?贺教授夸你呢。”
所有人发出更长、更促狭的起哄声。
江无远哭笑不得,她看了一眼贺鸣云,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十分无辜。贺教授显然完全没搞懂,自己那句官方严谨的回答,怎么反而引发了更激烈的调侃。
又是五六个阿姨围上来,一定要和他喝交杯酒。贺鸣云双拳难敌四脚,学术逻辑遭遇不可抗力,茫然中被灌了好几杯。
灌完他了,她们又立刻散去,来去如风,把他撇在一边,开始商量晚上一起搓麻将的要事。
贺鸣云显然倍感屈辱:“她们这么快就不觉得我帅了吗?”
江无远拼命憋笑:“还是帅的,贺教授,你帅得很客观。”
“真的?你也觉得我长得帅吗?”
他抬头看江无远,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似乎有点醉了。又佐以“自卑”这等绝妙调料,看得她怦然心动。那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于是她说:“我也觉得。”
听到令人满意的答复,贺鸣云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学术答辩。
“阿姨太难对付了,”他见江老师笑得事不关己,有点无奈地埋怨,“江老师,你刚才的救援完全起到反效果。”
“怪我啊?”江无远挑挑眉,“明明是贺大教授‘我们这次合作很愉快’这段精彩发言,起到了引爆全场的关键作用。”
贺鸣云摇摇头:“我的失误。我以为去人格化的专业表述可以应对私人领域的调侃……可是在乡土社会的熟人语境中,任何对两人关系的正面描述,都倾向于被认定为关系亲密的证据。”
“不用复盘了,她们没有恶意。喜欢你,认可你,把你当自己人,才会这样调侃和……动手动脚。”
贺鸣云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刚才被捏过的胳膊,仿佛在研究那个触感的社会学意义。
“很不适应?”
“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贺鸣云沉默了几秒,想起的却是他们来白云村的第一个晚上,江老师扶着他,帮他冲洗被狗咬到的伤口,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感觉……不坏。”
江无远心里微微一动。她看着他不再像白天那样紧绷的肩膀,忽然觉得,这趟田野调查别有收获。或许贺教授修复的不仅是马大姐的窗户,也在松动一些他自己过于冷硬的内心防线。
“贺教授。”
“嗯?”
“下次别人再拍你,你可以试试别躲,就当是收到了一个‘欢迎你呀’的信号。”
贺鸣云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种她暂时没看懂的情绪。然后他伸出手,有些尴尬地,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只是很轻盈的一次触碰,眨眼之间,他就迅速缩了回去。
“就像这样?”
贺鸣云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显得公事公办,但耳朵已经开始发红。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轻,有点飘,“差不多。”
她手背被触碰到的地方有点泛红,真奇怪,乡下蚊子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