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女主播正被大规模污名化，江无远想表达的就是，擦边主播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问题的结果。

但外审意见给她劈头盖脸泼了盆冷水，审稿意见不仅颐指气使、高高在上，更阴阳怪气地批评她“有故意唱反调、吸引眼球的嫌疑”。

这篇文章没能发表，但江无远依然想讲述这些人的故事。

于是她试着制作相关的视频，“Z世代主播”系列就是其中一次尝试。在视频里，主播们不再只是研究对象，他们作为视频的主体出现，讲述自己的故事。

江无远当时天真地觉得，这种方式不像学术研究那么权力不对等，不是简单地再生产刻板印象。被研究的对象有一定的话语权，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

可惜她又被平台审查和观众反馈泼了盆冷水。

辛苦制作的视频被不停举报下架；她在视频里努力科普凝视理论和性别剥削，评论区却在问“13:34这个美女是哪部番里的？”。

后来，江无远不再做主播相关的任何研究。明面上的理由是，学术研究可能带来固化效应，比如对贫穷群体的研究，可能反而会加重“穷人就是愚昧无知”的刻板印象。她不觉得自己能定义和解释他人，也不希望知识生产建立在对弱势群体的榨取上。

但其实根本原因只是，她无法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这几年，我做的研究主题到底是什么？它们真的有价值吗？

有贺鸣云这个可靠的搭档，江无远放任自己沉浸在纷乱的思绪里，也因此，错过了他担忧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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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夜晚月朗星疏。结束访谈，他们默默走在月光下的乡间小道上，怀揣着各自的心事。

贺鸣云终于鼓足勇气，问：“江老师，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江无远笑了笑：“是有点不好，不过不是你的原因，你放心。”

“是因为马春花让你想到自己被网暴的经历了吗？”

江无远愣了下，贺鸣云的情商怎么忽高忽低的？这家伙的嘴是怎么回事？她本来压根儿没想到这茬，好嘛，现在又回忆起之前被网暴，被骂“学术婊”“关种”，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心情更糟了。

贺鸣小心翼翼看她脸色：“不是吗？”

江无远很郁闷：“本来不是的……唉，也有部分原因吧。”

贺鸣云提出一个他认为无人能拒绝的offer：“那我请你喝奶茶好吗？吃点甜的心情好点。”

“大晚上的，喝什么奶茶……我没事。”

这要放在以前，贺鸣云真的就会算了。

梅煜当年找不到工作，在天台上吹风透气，贺鸣云问她“你不是要跳楼自杀吧”，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就自觉离开了，不打扰她思考人生。钟若晚前两年改论文改到崩溃大哭，他问她需要帮忙吗，她说“你别管我”，他就礼貌地立刻告辞，留给她充足的空间沉淀。

贺鸣云理所当然地觉得，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当事人都说她没事了，他还上赶着舔冷屁股干嘛？多冒昧啊，多不合适啊。

但江老师是不一样的，具体为什么不一样你别问，反正就是不一样。

江老师平时都笑眯眯的，对访谈对象更是温柔耐心。贺鸣云特别喜欢她在家里边哼歌边做事的样子，总能让他的心情也变得很轻快。

他就是见不得她不高兴，更见不得她不说她为什么不高兴，此时如临大敌，急得要死。

但他的情商又对此困境束手无策。

于是他采取了最简单直白的办法。

贺鸣云朴素地直接问了：“那怎么办啊？”

江无远真是开了眼了。

“我心情不好，你问我怎么办？”

“是啊，让我不舒服的事，昨晚我都已经一泻千里了，你不愿意也透露一下吗？”贺鸣云可怜巴巴的，“江老师，我很不会察言观色，也不会安慰人，这对我来说很难。”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狗里狗气的神色，虽然不懂她的复杂心绪，但舌头已经恨不得要舔她的脸了。

江无远已经开始习惯他这样的表情，最近赋闲在家，贺鸣云担心她号没了心情不好，总是这样绕着她转。

江无远是彻底的猫奴狗奴，总是拿这样的贺鸣云没办法。

“今天访谈马春花，让我想起之前写的一篇关于擦边主播的论文，还有以前尝试做的视频，收获都不如我的预期。贺教授，不管是学术研究还是网红视频，我都希望做一些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但现实总是不那么如意。”

贺鸣云懊恼地想，他真是个傻子。他早就知道江老师的学术发表并不顺利，最近自媒体账号又被禁言，她当然心情不佳，只是照顾他的心情才没有表现出来。他竟然这时才后知后觉，还偏偏拉她来做直播带货的先行研究。

“抱歉，江老师，你的账号出问题，我应该负最大的责任。”

“怎么和你有关系呢？其实我反而松了口气，为了规避这些风险，我已经小心翼翼地自我审查很久了，早就背离了最开始做自媒体的初衷，”江无远摇摇头，“我觉得我浪费了很多时间，对很多话题都浅尝辄止。我还没有找到研究方向，没有找到我的价值所在。”

贺鸣云思考了一会儿，慢慢说：“江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只是觉得，网络视频本来就不大能做得很深，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至于学术研究，你之前给我看的论文都很不错，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写，研究本来就是随着时间和经验的积累，慢慢做深的。”

江无远问他：“你刚开始做研究时，也是这样笨笨的吗？”

“当然，我现在都不敢回头看我在学校时发的论文，”贺鸣云笑了下，“还没小钟写得好，真的。”

江无远也笑了：“那回家了我一定要拜读一下。”

“江老师，其实这两年我也会遇到瓶颈，会怀疑我是不是在重复自己。和你合作给了我很多新的灵感，还有动力，我很感谢你。所以……我会帮你的，我们一起慢慢做研究，好吗？”

谁说贺鸣云情商不高、不会安慰人的？江无远怀疑他要是有尾巴的话，现在都要摇成螺旋桨了。

偏偏她就是喜欢小猫小狗，对这样毛茸茸的安抚毫无抵抗力。

“好呀。那我们就从眼前的事情慢慢做起吧。”

秋天的夜晚月朗星疏。他们并肩走在月光下的乡间小道上，现在，他们共享了同一份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