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平淡回应:“那都是假的,人设而已。你直播的时候,不也说你们的苹果一点农药没打吗?我早上还看到他们在使劲喷农药,还亲近自然呢……”
“你怎么读了这么多书,说话还这么讨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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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调查能带给学者很多趣味、很多灵感。
有的学者处于微妙的上位审视者地位,会对研究对象产生一种源于个人英雄主义的救赎欲。
有的学者会粗暴无礼地对待访谈对象,引导他们说出他需要的答案,把他们的情感和故事,简化为符合论文发表要求的代表案例。
因此,贺鸣云总是觉得田野的价值被高估。
也因此,江无远尽量避免深入接触访谈对象。
当一个人占有身份或智识的优势——很多时候,这种优势只不过是信息差的赋魅,却被优势方有意利用——要伤害或影响另一个人,太轻而易举了。
但此时,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少女,希望有人能倾听她的少女心事。
“很多父母都信任别人,胜过信任自己的孩子。孩子在学校时,他们更相信老师、其他家长,甚至其他学生。孩子在职场时,他们更相信孩子的老板、同事,甚至社交媒体上骗人的成功学家。”
柴雯若有所思:“那我要怎么改变我爸的想法呢?”
“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贺鸣云突然说,“你相信别人,胜过相信自己,所以你在意别人的看法,让别人的想法左右你。”
柴雯下意识反驳:“那是因为他是我爸。如果是别人,我才不会这样。”
“为什么是你在意他的看法,不是他在意你的看法?你们家的权力已经转移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你二十一岁了,现在应该你做家里的主人了,不要卡在旧的关系模式里,现在你说了算,由你带领他们过上好的生活。”
江无远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像贺鸣云,他一向主张理解结构性困境,一向尊重、祝福他人意愿,他不会这样直白地鼓励个人去对抗。
柴雯显然对这个暴君版本的贺教授更感兴趣,又问他:“那要是他们一直反对我,我怎么处理呢?”
贺鸣云激情澎湃:“顺你者昌逆你者亡,敢提反对意见?一人赏两巴掌就老实了。”
江无远紧急叫停:“贺教授,你喝醉了!你别说了,快闭麦,别吓着孩子。”
“我喝的是奶茶,没酒精。你别捂我嘴……呜……我……呜呜。”
柴雯大开眼界:“原来读大学还是有用的啊,有学问的人就是带劲。”
*****
他俩送走柴雯,又吃过晚饭,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一起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访谈提纲。
江无远全程密切关注贺鸣云的状态,初步评估他情绪稳定、精神正常,刚才的突发恶疾实属意外。
贺鸣云此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默寡言,甚至过于沉默,显得有些心虚。
“贺教授,你还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刚都没怎么吃东西,还总是发呆,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持续水土不服?”
贺鸣云立刻澄清:“我平时也没有很能吃,我只是好奇你买的零食的味道,所以尝了一点点。不是偷!”
“没说你偷。你现在还在敲桌面,都敲了半个小时了。”
这是他神经紧张时的无意识动作,贺鸣云尴尬地收回手。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浮现出一种“算了,认命了”的神色。“现在九点。你累了吗?”
江无远现在已经能破译他的语言了,贺鸣云的意思是:现在才九点,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我心情是不太好,你不累的话,希望你能陪我一起。
“我不累,我们聊会儿吧。”
“江老师,我下午有点失态……抱歉。”
“没事,你在家也经常突然发疯,我习惯了。”
贺鸣云无力地解释:“自言自语不是发疯……”
江无远耸耸肩:“行吧,正常人,你继续说。”
他有些词不达意:“我以前不会这样……从来没有这样过。我在想,也许之前我待人接物时,都戴着社会学老师的面具,匹配最专业、最理性的言行,我知道我应该冷静、客观地处理这些事情。”
江无远理解他的意思。“比如今天下午,其实我们不应该那么深地介入柴雯的生活。虽然不是正式的田野调查,但她毕竟是我们的访谈对象。而且她还那么年轻,容易受别人影响。”
贺鸣云叹了口气:“是啊。”
“但你说得很好,贺教授。柴雯今天需要的,不是社会学家的分析,她需要我们作为朋友的倾听和鼓励。而且我也认为你是对的,如果她不去探索新的相处模式,之后大概率会一直活在这种摩擦之中。不解决这个问题,不管赚多少钱,她都不会快乐。”
“……谢谢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贺教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社会分层、社会流动?最开始,只是因为我想弄明白,我的人生到底被什么预设了轨道?为什么有的家庭是港湾,有的却是需要努力挣脱的重力井?我想在数据和理论里,找到我自己人生的解释。”
江无远静静地听着。
“城乡二元结构、教育资源壁垒、父母认知局限、经济压力下的情感障碍……社会学告诉我,这些都是正常的社会现象。我可以写出很漂亮的论文,解释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他的脸上浮现了某种困惑,和不安。“但剥离社会学专业老师的身份,我还是会因为这些事情困扰。我的研究给了我一些安慰,一些解释,但我还是……”
他停住了。
但她已经明白了。
许多碎片拼接起来。为什么贺鸣云不再回老家,为什么他拼命打工攒钱,为什么马院长表现得像他的父亲,为什么他害怕出错,为什么他和人交往时总是不太自然……
社会学理论可以解释行为,可以解释结构,可以追溯久远的、深层的原因。但它无法回答一个孤独的、受伤的人,一个最原始、最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唯独是我,没有被家人好好爱过?
贺鸣云望着江无远,像是在等待她的审判。
江无远在很多流浪小狗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受伤,认命,却又仍然期待着,还有人能爱它们。
江无远想,那我收养你吧,我来当你的家人吧。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