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岁之后,时间的流速明显变快。
特别是他这样每天都过得差不多的,体感更为明显。
每天吃一样的早餐,有课上课,没课写论文、做课题,每周健身四次,偶尔去爬爬山。生活波澜不惊,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现在的生活说不上幸福开心,但也算是比较满意。就是总觉得少了些新意,少了些独特的体验。
他一度想,是他的精神已经垂垂老矣了吗?还是他一直在舒适圈打转,以至于忽略了其他的风景?
其他的风景……
他悄悄收藏了江无远的表情包,心想,也许他应该更勇敢一点。
*****
这是新学期的第一堂课,贺鸣云抬头看了眼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的江无远。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贺鸣云不禁微微一笑。
时隔许久,他竟然又体验到了几年前,第一次走上讲台时的紧张和兴奋。他很期待学生的反馈,也希望江老师给予他肯定。
江无远教他的,首先,要从生活趣事入手,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贺鸣云清了清嗓子,问:“同学们暑假过得怎么样?”
早八都还没睡醒,反响平平。
贺鸣云没有气馁,按照江无远的叮嘱,主动透露自己的生活趣事:“我暑假去逛了漫展。”
学生果然抬起了头:“您?漫展?”
贺鸣云优雅颔首:“是的。”
“陪老婆?陪孩子?”
贺鸣云立刻澄清:“没有老婆,不生孩子。”
“那跟谁去的?”
贺鸣云迟疑了一下,因为心虚,声音也有点飘忽:“和一个……朋友。”
在学生的起哄声里,贺鸣云负隅顽抗:“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在做一个关于年轻人的课题。”
“切~~~”
贺鸣云面无表情,铁血践行江无远的指示,继续推进课程:“正好,今天我们就从漫展讲起。”
学生面面相觑,啊?哪里正好了?
“这学期我们要讲的,是如何选定研究课题,并匹配合适的研究方法。请同学们思考,关于漫展,可以有那些研究角度?”
贺鸣云老毛病又犯了,哪个学生和他有眼神接触,他就下意识点哪个学生的名。
“小钱同学,你来说说看?”
他又突然想起江无远的教导,补了句:“额,我记得你挺喜欢《灌篮高手》的?所以请你先说说看。”
小钱铁血直男,抵触一切BL元素:“老师,现在的漫展哪里有《灌篮高手》啊,都是乱嗑男男CP的异教徒啦!”
坐后边的女同学当场抗议:“怎么异教徒了?谁敢说樱木和流川枫不是灵魂知己、唯一真爱?”
小钱尖叫:“那是兄弟情、队友情啊!”
又一位异教徒横空出世,道:“仙道彰和流川枫才是王道啊。”
在失控的场面中,贺鸣云还是十分淡定,说:“大家看,这就是漫展可以延伸出一个研究视角:耽美和百合文化的公开表达。在漫展,哪怕原作没有这方面的展示,基于作品衍生的同性想象仍然被大规模地公开讨论和展示,这构成了一个独特的亚文化空间,相关爱好者能够进行相对自由的表达和社交。”
小钱毕业论文准备写严肃的乡村扶贫问题,闻言大惊:“社会学还研究这个?”
女同学也惊了:“贺老师,什么叫‘原作没有这方面的展示’?你怎么话里话外都在否定我CP的真实性啊?你是不是恐同啊?”
“恐同怎么会去漫展啊?”
“喂,不要歧视异性恋啊,漫展也有异性恋CP的!”
“还有我们游戏党啊!”
学生热烈讨论,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江无远忍不住笑了,虽然和她教的完全两模两样,讲台上的贺鸣云也一副不知这泼天的富贵是从何而来的样子,但效果意外的还不错。
贺鸣云受到鼓励,侃侃而谈:“有同学去过漫展吗?去过的请举手。”
大约半数的学生举手。
贺鸣云说:“我这次是第一次去漫展,发现coser穿得都比较特别,奇装异服在漫展成为了常态,这是一场对日常着装规范的集体叛逆,并且形成了一套自成体系的评价体系。”
有学生接嘴:“比如是否还原角色,是否有新意。”
贺鸣云点头:“没错,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做哪些研究?”
“特殊场域中的临时越轨。”
“亚文化圈子的审美。”
“coser通过服装道具,短暂地扮演另一个角色,也属于一种身份构建?”
“漫展上有国漫,有日漫,还有美漫画,超级英雄之类的,我觉得可以做全球化文化流动方面的研究。”
贺鸣云意外于学生的热情,又惊又喜,非常满意,千言万语尽在看向江老师的一个眼神中。他努力操纵面部肌肉,朝坐在最后一排的江老师wink了下。
江无远的脸微微发热,贺鸣云怎么该学的不学,光学这招媚粉了啊?帅哥要堕落真是太容易了。
为了掩饰尴尬,江无远朝他鼓励地笑笑,贺教授好生感动,却不知道江老师心里想的是,贺教授穿蓝色真好看,但是这条屎黄色的裤子必须扔了。
临近下课,贺鸣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多说两句,最近学院发生的伤人事件,同学们可能听说了。遇到什么棘手的、想不通的事,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忙。”
不等学生反应,他又严肃补充道:“网上说我被砍了十七刀,用雨伞当降落伞从楼上跳下去,跳下去正好有辆坦克路过把我压扁了,我又自己给自己做心脏起搏,那都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那是吴京和杰森·斯坦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