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杰嗷嗷叫起来,被旁边的贾明光按住了。
马远征示意她说下去:“江老师,你的意思是?”
江无远早有准备,分发给他们一份连夜准备好的新闻摘要和简要分析:“各位教授请看,这是过去三年里,大学城发生的十几起师生冲突案件,我做了新闻摘要和舆论走向分析。可以看出,冲突本身——也就是王主任刚刚提到的‘学生杀老师’的舆论——并没有引发大规模舆情,反而是惩罚学生和封锁消息这类简单粗暴的应对措施,引爆了学生和网友的怨气,轻则导师被开户,爆出个人信息——”
江无远故意顿了顿,给了胡杰一个眼神。
胡杰心虚地移开目光,江无远继续:“重则自发向教育局、市长热线举报学校,甚至进行小规模示威抗议,带来更严重的舆情风暴。因此,大家之前讨论的强硬版措施,包括强制吴渺退学,全面封锁消息,以及处罚发帖的学生,我个人认为欠妥。”
王仁才翻看着江无远准备的材料,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可以看到,校方积极介入调查,慰问家长和学生,展现人文关怀、程序公正的几个案例,最后都平稳度过了舆论危机,”江无远轻轻踢了贺鸣云一脚,让他做好准备,“当然,我只是从本专业的视角提一点不成熟的建议,具体措施还要请教务处和社科学院商定。”
贺鸣云自以为领会了江无远的暗示,自信发言:“江老师说得不错,所以我要举报胡杰教授,督促学校对博导带教情况开展全面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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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贺鸣云石破天惊、开天辟地的二百五发言后,场面一度混乱,脏话从各个方向喷涌而出,江无远大气不敢出,怕被牵连进去。
马远征猛打感情牌,又说贺鸣云是亲临现场受了伤、精神受到了刺激在说疯话,这才勉强稳住场子,让胡杰和王仁才冷静下来。
江无远赶紧补充说明:“各位教授,其实吴渺给我发过邮件,附件是针对胡教授的不利证据,包括她最近一年的心理医生就诊记录,被导师和师兄师姐辱骂的聊天记录,以及关于某些论文和课题的工作记录。”
她观察着胡杰的脸色,继续说:“胡教授,我们当然信任您的带教能力,只是担心这些资料被爆出来,会引发更大规模的舆情,甚至进入司法程序,最后造成双输局面。”
江无远又白了贺鸣云一眼——他一脸茫然,显然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忍辱负重为搭档洗白:“贺教授刚刚说要举报胡教授,意思其实是,我们需要率先启动内部调查,至少程序上要过得去,做一个软着陆。”
贺鸣云茫然地开口:“什么叫‘至少程序上要过得去’?我的意思是应该——”
贺鸣云屁股痛,不方便坐,在边上站着。
江无远趁其他人没注意,拿包狠狠拍了下贺鸣云的屁股,贺鸣云脸色痛得惨白,倒吸一口凉气,可算闭嘴了。
王仁才处理过类似案件,明白江无远的暗示,江无远都这么说了,意思就是学生有实锤证据了,这就难办了。
“社科院的意见呢?”
马远征沉吟片刻,说:“初步考虑,不走司法程序,给吴渺记警告处分。学院批准吴渺更换导师,由工作组监督,确保她用已有成果完成论文,尽快毕业。外校学生的事就算了,我会和那边沟通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胡杰正要抗议,一直沉默的贾明光开口了:“各位应该知道,我有一个博士因为个人原因休学,我自认为比较了解博士生的心理状况,可否听听我的浅见?”
“贾教授请讲。”
“其实导致这个学生休学的原因有很多,分手只是其中一个,课题组的工作强度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只不过发现问题后,我及时找他沟通,都没给什么实质性帮助,就是给了个态度,小孩就不闹了,自己申请休学了,”贾明光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我们这些老东西,就算不是想保护学生,就权当是利益交换,也不至于要跟小孩子硬碰硬吧?”
“马院长,陈院长,王主任,我建议,第一,抓紧做出官方声明,强调校方开展调查的公正立场。第二,暂停胡教授的相关工作。第三,对吴渺同学进行心理疏导和毕业辅导。胡教授,希望你能理解,配合的态度最有利于控制舆论,现在的情况是,吴渺好,我们才能好。”
胡杰垂头丧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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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远征面带成熟的假笑,送走了同事们,留下了贺鸣云。
江无远听到马远征在办公室里咆哮,呕哑嘲哳难为听。
“关你什么事?啊?我问你,闲着没屎吃是不是?你还要跳出来举报了!狗东西,还嫌别人不够讨厌你?”
“我不是针对谁,本来现在的博导风气就有问题,就应该——”
“你给我闭嘴!”
给马远征足足骂了半个钟头,贺鸣云出来的时候人都蔫了,头发黏糊糊的,疑似被老头的唾沫星子洗了个头。
挨了一顿批,他还是很茫然:“我说得不对吗?”
“倒也没有不对,就是……”江无远难得词穷,“就是下次你提前和其他教授串串词,打打配合嘛,一个人跳出来当靶子,害人家误会你,多辛苦啊。”
贺鸣云诚恳道:“不辛苦,我本来就一直在得罪人。”
江无远很无奈:“别这么说啊,你人缘也没那么差……吧,送了那么多二作呢。”
贺鸣云蔫巴巴的,江无远只好转移话题:“其实马院长的想法跟你一致,是支持你的。不过你应该一早就知道了?”
“嗯,”贺鸣云脸上浮现出某种怀念之色,“我了解马老头,他见不得年轻人吃苦。”
“那倒是,不然也不会这么袒护某只倔驴,”江无远无视贺鸣云抗议的眼神,补充道,“不然也不会故意没报警,他不希望吴渺留下犯罪记录。”
贺鸣云点点头,又摇摇头:“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举全村之力)”
江无远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在他们的干涉下,两个学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还有几个好心的大人,愿意平衡各方势力,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可下一次呢?
这所大学里,还有多少个吴渺和洪书渊,正在默默丧失希望?
他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一场胜利。
贺鸣云是铁血溯源派,一向坚持要解决这类问题,不能只依赖个人的善举。此时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被马远征骂缺氧了,还是又在那儿开始大思考了。
“贺教授,给你看小狗,向寻今天发我的。”
江无远把手机递给他看。画面上是一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奶狗,被泡在洗手盆里,身体似乎完全僵硬了,没有一点动静。
“这是学生之前救的小狗,没有人管,在路边都冻僵了。”
没想到镜头一转,一只胖嘟嘟的煤气罐出现了,冲着镜头撒欢,叫得像头驴。
贺鸣云不敢相信:“这是它?”
“嗯,救下来那天大家都没抱希望,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小东西泡在温水里,吹风机吹干,放在暖气片旁边,竟然救活了,向寻最近也给它找到领养了。生命很顽强,也很出乎意料,不是吗?”
“嗯。”
“推动动物保护法立法是一件长远的工作,也许要很久才能见到成效。但我们今天又救了两只小猫,贺教授,你做得很好。”
贺鸣云看着她,露出一点微笑。“嗯。”
“那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要不去吃炖牛尾?给你补补,让屁股早日康复。”
贺鸣云的笑容凝固了。“……麻烦不要再特意点名我的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