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什么他会分心?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关心合作者的情绪?
为什么他会坐在这里,不体面地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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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远还是很淡定,她很耐心地解释:“接着我们刚刚说的‘非升即走’,青年教师都在走这条狭窄的晋升之路,必须拼命发论文、做课题,才能避免被淘汰。但这时,他们看到有一个异类,没有卷论文和课题,只靠着做自媒体和在校外讲课,就赢得了他们拼命搞学术才挣得的机会,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可是自媒体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能做到粉丝量这么多,是您的本事呀。”
“对啊,外面的人邀请您讲课,也是因为您讲得好啊,我看他们就是羡慕嫉妒恨。”
贺鸣云不禁点点头,完全忘了他也属于卷论文的“他们”之列,并且在二十章之前,还对江老师的网红身份不屑一顾。
江无远苦笑:“如果是你,兢兢业业写论文做课题,却没什么发表,可能被辞退。但你的同事好像讲讲课、发发视频,就轻轻松松续约,还赚了不少外快,你会不会有点不舒服?”
学生们一致表示:“不会!”
“……行吧,来,奖励你们吃蛋糕,”江无远把刚上的蛋糕切好,递给学生们,“那你们快点成长,以后来做我的饭搭子。”
一个学生露出八卦的笑容:“对了老师,说到卷论文,我们听说,您最近和隔壁的贺老师走得挺近啊?”
贺鸣云被草莓拿铁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好江无远听力不好,没发现他藏在暗处。
贺鸣云只惊动了两个学生,她俩看了他一眼,也没认出这位光明正大偷听她们聊天的,就是她们刚刚聊到的“隔壁的贺老师”。
贺鸣云暗自庆幸,幸好他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这就是讲男德的福报。
江无远倒是很平静,丝毫没有被八卦到的娇羞,淡定回答:“是的,我最近在和贺教授合作,一起写论文、做课题。本人决定新学期新气象,网红也要当,学者也要做,脚踏两只船,你们觉得怎么样?”
“太娘们儿了!”
“女神加油!”
刚和渣男分手的童娜说:“老师,我也想像你这么潇洒,我觉得我可窝囊了。”
童娜看男人眼光一般,但本人聪明漂亮,学习很好,已经保研了。
江无远奇了怪了,问:“你怎么窝囊了?”
其他学生纷纷附议:
“对啊,绩点3.95的可怕女人,你窝囊啥了?”
“保研的还窝囊,那我考研失败的算什么?”
“除了恋爱谈得窝囊,其他怎么窝囊了?”
童娜摆摆手:“哎呀,你们不知道,我只在你们面前自在,只擅长考试。我实习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其他实习生就很会来事,跟mentor处得像兄弟,汇报工作都很随性,但我就特别紧绷。”
江无远记得童娜拿过贫困生一等奖学金,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她试探着问:“其他实习生是不是都是本地人,家境比较好?”
“是的,老师,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也觉得不是我本人的原因,我没有觉得工作内容很难,也并不觉得别人比我聪明。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原生家庭。我家很穷,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你们没想到吧?现在居然还有教育水平这么落后的地方。”
童娜低着头,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抠手指缓解压力。
“我总是很紧绷,很不自在。其他实习生可以自信地汇报工作,很自然地给老板带咖啡、请大家吃饭,甚至开车捎同事一程,我就不行。我总是很严肃很紧张,上司说我工作努力,成果也不错,但我太较真、太老成了,不能和同事打成一片。”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江无远听懂了,在三年的教学里,她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小镇做题家一路苦读,终于厮杀到职场,这时候他却发现,原来职场并不只是埋头做事,还有许多人情世故和潜规则。成长环境限制了小镇做题家在这方面的经验,而这些又不能靠做题习得,这让他无所适从。
江无远想了想,说:“2007年还是2008年那阵子,我还在上初中,你们才刚上小学吧。那年流行过一篇文章,叫《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作者是农村家庭出身,一路勤学苦干,终于在上海立足。从题目就能猜出来,作者写的是什么吧?”
贺鸣云坐直了。
那年他刚上大学,在图书馆的《读者文摘》上读到了这篇文章。他记得作者怎样详细地描写务农家庭的年收入,怎样窘迫地提到他上了大学才发现自己英语口语很差、不懂流行文化、没有任何特长——
就好像,写的是十七岁的贺鸣云。
他一直以为江无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打扮时髦,做事随意,讲话风趣,善于社交,还有勇气走一条小众的职业道路。
不像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在人群中总是觉得尴尬,只有在埋头做研究时,他才觉得自在,觉得没有浪费时间,能真实地掂量到自己的价值。
他原本以为她没有吃过苦,不懂他这样的人的世界。
但也许,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