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面如死灰,在微信聊天框里字斟句酌,敲了字又删除,反反复复:
“学院安排我和李教授、张老师一起直播,给学生讲评期末试卷。”
“我从来没搞过直播。”
“我讨厌镜头。”
“马上要开始了。”
“方便的话,你能来帮帮我吗?”
贺教授写论文都没这么斟酌过,怎么写怎么不对劲,始终没能发出一条消息。
办公室的许老师招呼他:“贺教授,准备开始了,麻烦手机调到静音模式。”
“好的。”
贺鸣云顺手把手机塞进了口袋,慌乱中,都没来得及锁屏。
*****
收到贺鸣云误触的一百多个表情包时,江无远还在睡懒觉。
她迷迷糊糊点开微信,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一长串“恁咋不早说,咱俩某以后”表情包。
谁?
贺鸣云!?
干嘛啊?他这是,气疯了?做课题失智了?
什么意思啊?用的还是从她这儿偷的表情包。
江无远莫名其妙,又有一咪咪担心,贺鸣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嘴毒心冷,还老爱给学生挂科,平时一点德都不积的,说不定就在浴室一不小心踩到肥皂,一不小心滑倒,一不小心头磕在盥洗台上,一不小心痴呆了。
江无远想了想,给钟若晚发微信:“你们家大教授在干嘛呢?”
钟若晚秒回:“Breaking News!世纪新闻!老登正在直播。”
又发来一张直播截图,贺鸣云坐在最边上,无精打采的,像条被抽了气的橡皮人。
江无远立刻清醒了。
*****
贺鸣云想死。
李教授都比他有网感,直播一开始,就笑眯眯地问:“同学们,你们想让哪位教授来讲评啊?我嗓门儿大,张教授幽默,贺教授……”
他非常明显地顿了两秒,说:“贺教授……普通话标准。”
贺鸣云什么都没说,张智学笑着接茬:“前辈折煞我也,这种事当然是我来代劳,您总结指导就行。”
评论刷过一堆“支持”“男神”“我将沐浴焚香洗耳恭听”“男神人帅心善”。
张智学上课不管纪律,期末打分又最慷慨,还时不时会有给学生订点披萨之类的洋派表现,自然成了学生公认的社会学男神。
他们没问贺鸣云的意见,不过贺鸣云也习惯了被同事无视,乐得清闲。
在这当口,他还有闲心去想,江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要是知道他毫无准备就开始了人生第一场直播,她肯定会大吃一惊。
张智学在C位讲评试卷,和学生开玩笑:“这道题选C。为什么选C呢?因为遇到不会的题首先选C嘛。”
评论区气氛热烈,贺鸣云冷眼旁观。他不理解有什么好直播的,更不理解学生怎么会积极响应毫无干货的张智学。
“贺教授?贺教授?”
贺鸣云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张智学。
张智学还是带着他标志性的八颗牙鲨鱼笑:“贺教授,你这可不对啊,你上课对学生要求那么高,怎么给学生讲题,你自己走神了?”
贺鸣云知道他在故意刁难,但也觉得他说得有理,点点头:“抱歉。现在似乎不需要我说什么。”
他说的是大实话,可“期末杀手”的口碑摆在这儿,直播全程冷脸、心不在焉,加上爱给挂科的前科,话一出口,就被学生群嘲。
张智学适时插嘴:“接下来就是最后两道论述题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才好,这两道题都是贺教授出的,第一题像在故意找茬,第二题又太前沿,难度太高了。贺教授,同学们才十几岁,很难达到你的高要求啊。”
评论纷纷哀嚎:“恶魔啊!”“上课又没讲过,神经吧。”“贺教授是不是和学生有仇啊?”“期末重点也不划,没见过这样的。”“倒八辈子血霉选到贺鸣云的课。”“他自己上课也没讲过啊!”
张智学继续落井下石:“贺教授只是对大家要求高,大家要继续努力哦。贺教授,既然是你出的题,要不就你来讲讲?我也很好奇这两道题该怎么答呢。”
他知道贺鸣云不善言辞、讲课无聊,讲解这两道论述题效果肯定不会好;退一步说,就算贺鸣云能讲清楚,题出得这么难、这么枯燥,学生也不会买账。
李教授之前做课题时,被贺鸣云当众批评过数据不严谨,一个快退休的老教授,被个嫩头青搞得下不来台;再加上被贺鸣云挡了当副院长的路,李教授也绝不会出面帮他打圆场的。
张智学笑着看贺鸣云,还帮他打开了领夹麦克风。
贺鸣云没怎么在意张智学的小动作,他在看学生发的评论。
他的课反响平平,但碍于他是教授,从来没有学生会当面说他的不是。
他一直以为学生不喜欢他,是因为他要求严格、不够亲和,没想到在学生眼里,他是这样的。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认真备课,教给学生应该学会的知识,督促他们认真学习,哪怕他们不喜欢他,他也问心无愧。学生的测评,不会影响他内心的平静。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会这么不自在,这么……不舒服?
张智学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贺教授,怎么不说话?你可别说你作为出题人,都答不出来啊?”
一条评论获得几十个点赞:
“某些教授只关心发论文评职称,不会关心学生的死活的啦。人家是学者,不是老师。”
啊,贺鸣云突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原来,他也会感到受伤。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靠各种成就垒起自我保护的高墙,有意屏蔽了对他不友善的声音。
原来学生厌恶的语气、同事漠然的态度,也会让他不舒服。
原来那天他批评江老师的研究方法不严谨、不科学,说她的研究比起学者更像网红时,她心里,就是这样的感受。
原来这就是那天回帖的网友的意思,他有意躲开了同事、远离了学生,又无意间伤害了朋友。
看来他的确,会一辈子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