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气鼓鼓的,他当然不懂,他就是衬衣纽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那种绝不留白的人。
江无远才不管他,继续强行改造:“在这里,你要讲两个社会学研究的真实案例,研究什么社会学课题,用了什么研究方法,学生听完就懂了。”
贺鸣云思考了一会儿。
“应该可以。但用什么案例,我需要再找找。”
江无远笑了:“找什么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用你做过的课题做案例啊。”
贺鸣云缺乏信心:“学生都不看我的论文的,他们对我的研究不感兴趣。”
“不会的,你的研究只是难,并不是无趣。”
贺鸣云对此非常怀疑。
江无远鼓励他:“真的,我对学术研究也不是很感兴趣,但之前我们一起讨论论文,你讲得就很好啊,让我很感兴趣。”
说实话,贺鸣云只记得她哈欠连连,没看出来她多感兴趣。
“……真的?”
“真的。”
那他就宁可信其有吧。“……好吧。但是对大一的学生来说,我研究的课题还是太难了。”
“那你就先举一个最生活化的例子,不要去管严不严谨,先吸引学生的兴趣。”
江无远想了想,说:“比如,现在你要研究的社会学课题是,你爱我吗?”
贺鸣云愣住了。“……什么?”
*****
他是不是耳朵聋啊?
江无远提高音量:“我说!现在!你要用!社会调查和研究方法!来研究!‘你爱我吗’!这个课题!开始!”
贺鸣云吞吞吐吐:“爱……爱吗?”
江无远入戏了,反问:“我怎么知道?就是不知道,才让你研究啊。快点,大教授,给我好好讲讲,你爱我吗?”
“这个……额……嗯……同学们,这门课讲的,是做社会学调查时需要用到的研究方法。社会学调查和研究方法涵盖很多内容,设计研究问题,收集数据,分析结果,等等。”
江无远接茬:“社会学调查,是为了解释社会现象。就像侦探破案,需要勘查现场、搜集物证、询问证人、调看监控……这些就是具体的研究方法,我说得对吗,老师?”
贺鸣云下意识说:“不对,社会学调查的研究方法是一种科学体系,而不是……”
他被江无远白了一眼,改口了。
“……好吧,可以先这么理解。我举个例子,现在我们要研究的社会学问题是……‘我爱你吗’。”
贺大教授的声音竟然有点发抖。
而江无远完全误会了,还很同情他,觉得不擅长讲课的老师真可怜,贺鸣云对着她一个人试讲都这么紧张,对着那么多学生可怎么办啊。
“‘我爱你吗’这个问题很模糊,很难回答,因为比起事实,‘爱’更偏向一种感觉。就像很多社会学问题,我们能粗略地察觉到现象和问题,也能根据个人的观察和经验找到一些解释。但我们很难摆脱个人偏见,概括地、科学地去解释这些社会问题。”
贺鸣云思考片刻,选了一个他觉得最好理解的例子:
“比如,为什么近几年生育率降低了?这就是一个社会现象,一个社会学研究问题。有同学会说,是因为年轻人不愿意结婚了;有同学会说,是因为生活成本太高,养不起孩子,等等。但这些回答,并不足以解释生育率下降的问题。”
哇,江无远看着他,有些意外之喜。天才就是天才,稍一点拨,就开始上道了,他这不是讲得挺好的吗。
贺鸣云也逐渐进入状态,不再尴尬。
“回到‘我爱你吗’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用到不同的研究方法。”
“我们可以做定量调查,设计问卷,考虑哪些指标能衡量爱,比如,你们会共度多少时间,你是否想更了解对方,你是否期待对方秒回信息?”
“但是,爱是私人化的,爱情并不只有一种模式。所以我们还可以做个案的深度访谈,通过质性研究加深对爱的表达方式的认识。”
“现在的情侣会通过微信等app聊天,我们还可以做文本分析,分析人们如何利用日常交流来维系和表达爱。”
“其他方法我不再赘述。综合刚刚提到的三种方法,如果我们有一份证明爱的表达的表格,一份对方感到被爱的访谈记录,以及对双方身体语言、聊天记录分析得出的正向结论,那么也许,我们就能得出“他爱她”的结论。”
江无远专注地看着他,贺鸣云心跳得有点快,清了清嗓子,总结道:
“当然,这其实并不算一个社会学问题,我只是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便于你们理解。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关于爱情,我们会研究,当代社会是如何定义‘爱’的?社交媒体、性别观念如何塑造了我们感知‘爱’的方式?这类的问题。”
被江无远盯着,贺鸣云尴尬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江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好!贺教授,恭喜你,你终于在课堂上也开始展现个人魅力了。”
“……”贺鸣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个人魅力?”
*****
这一问,把江无远问住了。
我刚刚说的是“个人魅力”吗?不是吧,我想说的是“个人实力”吧?
搞笑,贺鸣云这根老朽木能有什么个人魅力?纯属口误。
魅力…… 魅力……
他今天怎么穿了件领口这么低的T恤啊?
这、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这T恤也太修身了吧?
江无远情不自禁,带着批判的眼光,又多看了两眼贺鸣云的胸肌……胸肌下的学者之心。
对、对,她只是在感慨贺鸣云一心向学的学术精神!
这颗学者心可真大,对了说到大……
啊不是,她的意思是,这颗学者心可真是一片赤诚啊!
贺鸣云毫不知情,凑近了点,问:“江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红?热吗?我把空调再调低点?”
江无远平时伶牙俐齿,此时因色迷心窍,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额……学校规定,最低开26度……”
贺鸣云一双大眼睛关切地望着她。
“我没事,就是……今天天儿真热哈,哈哈……”
她顾左右而言他之时,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江无远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徐院长”来电。
还得新传人help新传人!江无远如释重负:“贺教授,你稍等,我出去接个院长的电话。”
“好。”
没过两分钟,江无远回来了。接完电话,刚才那点绮思早已消散,只剩下青年教师又当爹又当妈、要发论文还得管娃的烦:
“抱歉,贺教授,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得马上去趟教务处,学生被抓了。”
“被抓了?怎么了?”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江无远的表情一言难尽,“学生在学校里卖成人用品,被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