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高门大宅里的人并不多,好多宅院里都是下人模样的小点在走来走去……也能理解,达官贵人嘛,都爱夜夜笙歌白日补觉……啊,这家勤快一些!小孩子,这么早就开始骑射,那靶子还能动——不对。
天杀的,那是个人吧……还是魔?
脚爪握成拳,觅仙的每一根羽毛都支起来,过了两息,移开眼。
再往里,稍微体面点。开始有办公务的魔,与天、人两界的官员一样,穿着朝服……哦,也有衙门。
他们出行也讲排场:随从、马车,停在一座颇有气势的府邸门口。一条银青色、消瘦的身影立在车前,等待两位下人将另一条瘫软的、半死不活的、衣衫破烂、血迹斑斑的人扶上车。
一个橙红的、更小的人影立在院门前,冲他们猛力挥手,脸上好像带笑——银青色没有理她,掀帘,进轿。
做什么去,送死刑犯好走?
这景象令人疑惑,她飞出去好远还回望:马车方启程,门口的那个橙红人影利落地转身、进院,朱漆大门毫无留恋地关上。
觅仙更加疑惑地收回视线,可没有时间细思,眼前就是重重宫阙——要办正事了。
她直飞而入,无魔阻拦。
果真好找,宫殿外层,东南方向的某座宫殿脊上,一只神鸽样貌的雕像发着柔和的白光,另一只深蓝色、略有些发紫的鸟形石雕与其并列。
紫啸鸫。
黑漆漆的。觅仙想要翻个白眼,但还是忍住——她扑棱两下翅膀,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去。
一条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从半空幻化而下,觅仙敲敲大开的殿门:
“天界传信。”
觅仙一直不太愿意承认的是,她是比较低阶的那一类神使。但这或许是孟阳选她来传信的原因。
她都能听见那老头子漫不经心的语调:
“我们不太在意这件事,所以派一个没什么神阶的信使,来随便送一封信意思一下。”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一个小女孩样的神鸽,送到一封薄薄的信,却附带着蛮厚实一份包裹。他接下,疑惑,一种隐隐有大事……且是不好的大事发生的预感冒出来。
“……辛苦。”他想了片刻,最终道。
不能问,问了就跟着一块倒霉。
觅仙点点头,正经道:“请魔界考虑好后回信,三日后若无回应,天界会自行处置。”
“好。”这位深蓝色、发紫的人形魔拉开某个抽屉,将一块紫啸鸫的沉香木雕递给觅仙,以作信券。
信送到了,这桩公务就算办完。没什么话同这种黑鸟讲,觅仙抱拳:“告辞。”
好差事。轻松、省力,交送书信只花了一刻,此时也才过午不久。觅仙按原路离开宫城,打算去大渊那侧、人族聚集的地方整点好吃的。
这一会儿的工夫,街上人好像多起来了,她歪歪头,随意地打量。
直通宫门的那条最宽敞的路上,人……魔流似被钝刀捅开,不慢,但也绝称不上快速地向两侧分散、在某辆马车驶过后,又缓慢聚拢。
又什么权贵的做派!
她翻个白眼,飞过去,却在下一息想起什么,猛然回望。
这样眼熟……就是方才载了死囚的那一辆吧?
那辆车驾还行驶在驰道上。
道路平坦,车前有侍卫擎着柳下月的旗帜开路,行人与其他车驾纷纷躲避。只是人多,避让起来也花些时间,是以速度谈不上多快。
仲昔在轿内,勉力直坐着。
血气弥漫,他尽可能敛住气息。
“不必这样紧张,”行至半途,风残月终于说了今日第一句堪称关怀的话,“攒些力气,到君上面前跪好便罢。”
“……是。”仲昔低声答道,将稍稍愈合的右臂靠在马车壁上,依偎。
“我讲大概,你述详情,君上问什么答什么,府中跟我讲的推测,一个字都不许提,明白吗?”
“……为什么?”前几句还好,仲昔只当是提点,先讲事实,再讲推测——自己是这样做的,主上没有将他就地诛杀,也没有即刻治罪——这不是有用的吗?
“为什么,”风残月重复,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因为我们没有证据。”
仲昔僵在那里,他想要张嘴,然而没想好讲什么,于是只能发出一道茫然的气音。
“只讲事实,”风残月没再看他,“我会尽力保你一命,在君上面前老实些,但也不要装可怜……运气好,我们一起受罚;运气不好,我会想办法保你弟弟。”
车内一时静默。仲昔迅速明白主上话中意味,他僵坐片刻、嗫嚅。
风残月没有再看他,似乎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回答。
马车平稳地驶着。
直到渐渐听不见其余车驾与人声,前方传来侍卫的唱喏:“风陵君觐见!”
车里那团狼狈的人形挣扎着,却并非起身。他的双膝先着地,继而是双手与头颅:“属下万死——”
一只清瘦的手担住他的额头,手指细长,瞧着无甚力气,却硬生生止住他这一磕。
“不一定死,”主上轻声回答,“这个头,留着给那个也许能救我们的人磕。”
仲昔一滞,他抬起头,在指缝中仰视风残月那张收起了所有表情的脸。
有一点希望从他眼角渗出来。
“也别抱太大希望,”主上的眼睛瞟向窗外,“她也可能会借机弄死我们。”
“看运气吧,”他不再看仲昔,“起来,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