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符与武器还在,然而他的下属与弟弟全数落在神的大阵里,联络他们得不偿失;此地遥远,也无法向魔界传递消息……人间的魔或不堪用,或不敢用。
仲昔走着,瞥着,在眨眼间挥起武器。
他拎起一只野兔,进食。
翻山,平原,行走,绕开金陵,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平安过去,山多起来,他恢复了一些力气,偶尔上到半空看看前路,再降落,尽可能沿最直的线走。
辨别方向,偶尔奔跑。
在风声中思索怎样向上峰交代。
如果一路上都是这样,他本可以安然抵达魔界边境,并准备好一套可以让主上不至于气到将他就地处死的说辞。
变故出现在第二个傍晚。
他当时窝在一处洞穴中休息,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正常魔也会疲累,何况他带伤。
仲昔闭着眼,环抱双膝,手中仍然握着刀。
他等待日落。夜晚赶路对魔来说最稳妥。
最后一缕日光消逝的同时,山风乍起。
“是这儿吗?是这儿吗?”
“是——”
仲昔睁开眼。
窸窸窣窣的爬行、极小的脚掌的奔跑,伴以叽叽喳喳、惊慌的交谈:
“怎么这么倒霉——”
“也不说一声!”
“快啊!”
蛇与老鼠同行?
他望着不知从何处汇集的那一条黑影——蛇、鼠、兔、狼,飞速向山下淌去。里头有只东西注意到他:“这还有人啊!”
“丧尽天良了——”
“快跑啊!人!”
仲古缓慢地站起,一双眼睛聚起光亮。
他握紧刀。
无声的闪电,照亮这大半个山坡,同时将另一个生物的影子投下来。
长而宽,似乎没有肩膀,到脖颈处缓慢收窄,再往上骤然展开。一颗接近倒三角形的头颅,其上两只黄金竖瞳,闪着期盼且畏惧的光。
一条巨蟒。
没有仙气,没有魔气,还是只妖。
闪电转瞬即逝,那双金瞳失去焦点,茫然。仲昔在这短短一息做出决定,他后退两步,巨蟒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他。
他转身,狂奔。
又一道闪电。
风从身后袭来,金光在眼前一闪,继而是粘稠的什么东西裹上来,收紧——
仲昔挥刀,带着全身的魔气劈下——“锵”!
巨蟒盘着他,盘着树,收紧。它对仲古的那一击没什么反应,只是鳞甲上多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他再次挥刀。
“别怕,别怕……”巨蟒喃喃地安抚他,同时试图将更多的生灵卷进来。可为时已晚,遍山里精怪早在一刻前便得知消息,方才仲昔所见是最后一批格外迟缓的,待它们也离开,这片山坡上只余他与巨蟒。
巨蟒仍在缠绕,没有动物,它便尽可能地环住更多的树木。仲昔是唯一的活物,它特地在他身上多缠一遭。
“你要做什么?”仲昔在接近窒息前一刻厉声喝问。那声音被挤压着,细长地飘出去。
回答他的是一道惊雷。
天杀的。
他在那一刻明白了。
这只蟒要渡劫。
天雷,第一道劈在蟒身上,蟒身抽搐,绞得更紧——仲昔几乎被压碎。他收回覆在刀上的魔气,转而铺到自己身上,以期抵御那巨力。
天雷,而非魔火。
蟒要成仙。
天雷不会劈死人间的活物,尤其是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仲昔意识模糊中想起儿时一个邻居的话。
邻居是妖,可她生在魔界,天雷劈不到,老太婆没有机会成仙。
但她拒不成魔,非但自己抗拒,还到处游说,尤其是小孩子:
“做妖就挺好,做神仙更不错,不用每天打打杀杀……”
年幼的他和弟弟嗤之以鼻。
“我们生下来就是魔啊。”弟弟用一句话堵住她的嘴。兄弟俩望着那条佝偻的身影僵滞、摇头、黯然离开,骄傲地昂起头。
第二道天雷劈下来。
蟒身挡了一大部分,但仍有剧痛贯彻他左半身——
天雷涤荡浊气,人间还有什么比魔气更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