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起，”白铭顺手揭开食盒盖子，“笑什么呢，有人告诉你结果了？”

“没有，”阮江风摇摇头，有一点期盼悄然冒头，“什么结果？”

“留在天界做一百年的工，”白铭从食盒中拿盘子，“就在四方殿。洒扫、传信、侍候花草之类，一百年期满了，就可以回到下界去。”

沉默。

白铭在这段沉默里把饭给他摆好了，抬头看他，也不催，就继续等着。

在天界一百年，然后回到人间。

活，不是死。

在他身上碾着的东西蓦然停止、消散。阮江风被抛出去——半截焦木，半截灰尘。灰尘被扬起，飘散在风里，木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白铭也不知道。这样的判决，对一个不被允许上界的散仙来讲，甚至可以算作是恩赐。

也许救神君的功太大、也许玉枢府的判官被他对妻子的真情打动、也许……也许孟阳星君为他说了几句好话？

“不知道。”他诚实地摇头，看见面前这人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脸色越来越灰败，他低下头、整个人垮下去——

“阮江风！”白铭叫他。

“……嗯。”

“你记得散仙吗？你记得云昭吗？”

“……记得啊。”对方茫然答道，头仍然低垂着。白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受到那种不管不顾的死气，他提醒他：“你记得你答应过他们什么吗？”

阮江风点点头，片刻，又摇摇头。

“你答应活下去就给散仙告罪，你答应云昭活下去，”白铭握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坐直，“散仙还困在金陵呢，你记得吗？”

眼前这双眼里的眼珠轻微动了一下，有一点光聚起来。白铭望着，唯恐那一点光亮熄灭，他的手不由得用力，直到对方一皱眉头才松开。

阮江风开口：“他们怎么样？云昭神君呢？”

白铭暗暗松了一口气，回答：“刚打了一场，赢了。”

对方也松了一口气，这下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但是很乱！不好管，云昭管不过来，秀铮也是，整天忙手忙脚的……”

“啊。”对方还有一些茫然。

“——她们需要你帮忙呢。”白铭放弃绕弯子。

“……好。”阮江风点点头，重复：“好。”

“还有一件，”白铭拿不准他是真的答应还是敷衍，“云昭让我办的。”

“……什么？”阮江风抬起头。

“你的案子结了，那些证物都归到了玉枢府里，包括孟秋洲的剑，”白铭盯着他，“如果你愿意，我们想办法给你要出来。”

“活一百年，”他提出条件，“然后我们让你带着剑回去。”

剑。秋洲自己打的，轻、漂亮，剑柄上刻着丛被风吹过的芦苇——那是他的手笔。

“秋洲，就是秋天的小洲，有芦苇、有江风，所以你给我刻上，这就是咱俩的剑。”

“以后我行侠仗义，”她抡了一轮剑，“功绩里也有你的一份。”

漫长的沉思。

“……可不可以现在给我？”他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我带着剑活下去。”

这个问题白铭也问过，云昭的回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不行。”

“现在给他，他可能当场就拿剑自刎了。”

于是白铭重复：“不行。”

阮江风眼中光芒并未如他预想一样熄灭，这个散仙嗫嚅着，试图找到另一种更可信的理由——

“至少二十年，”白铭复述云昭的条件，“她想要你认真想想。”

“想什么？”阮江风抓住这根稻草。

“想一想，‘秋洲会希望你活下去还是死掉’？”

……

白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阮江风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行礼，没关系，谁都不在意。

他想那把剑，想云昭的问题，想念秋洲。秋洲死后他一直不敢想，怕在为她报仇前就撑不住；报仇之后他敢想了，可又迅速被一轮一轮的审讯推出来，疲累之下，竟比报仇前还更加痛苦。

生不如死，原来是这个意思。

现在尘埃落定，可以想一想了。他先看到一个背影，秋洲转过身来，面目模糊，他走近，却总看不清……甚至不如站远了看像她。

“你太久没想我，”这个人影解释，“所以记不清我是什么样子了。”

他微笑，流泪，继而大哭，最终在泪水中睡去。

那一晚过去了。

今早，白铭再次带人来接阮江风的时候，那截焦木恢复了一点力气，至少他可以站起来、可以自己行走了。

白铭望着他走出牢房，向自己与四方殿的仆役行礼。

“多谢两位神君，”阮江风向白铭告别，面色仍然灰败，但眼神在望过来时恢复了一点清明，他一揖到地，“二十年之后，我再来找神君。”

“哈哈，那不用，”白铭放下心来，他摆摆手，“我常去四方殿，你有什么事，来找我就是。”

“是。”阮江风勉力扯出一个笑，他转身，跟上仆役。两人一前一后，向四方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