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

听着陈到欣说谢谢的时候，杜熠宁不知为何想起这句毫无关联的话来。她没法控制过去，更没法控制现在。现在和过去在脑海里混成一团，千万个如果在不断发出声音，如果这、如果那。她深深吸气，然后用力捏了捏手指，下定决心，一旦陈到欣说出终止协议，她就潇洒离开。

在她发出对自己的质问“为什么要跟她上来”的时候，陈到欣伸着懒腰，不紧不慢地打开胶囊咖啡机和音响。

悠扬的音乐和机械运作的声音传入耳，杜熠宁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在白天身处这间陌生又熟悉的公寓——原来，整个空间要比记忆中的大很多，客厅的墙壁在自然光下是浅米灰色、没有电视机、没有茶几、只有和记忆中一样局促的双人沙发、阅读椅和脚踏凳……

“谢谢。”递上咖啡，陈到欣再次说了一遍感谢，“谢谢你来接我。”

盯着阅读椅上若有似无的污渍，还在为自己一次次“视死如归”的来、又一次次“兵荒马乱”的逃而脸红和倍感羞耻的人，接过咖啡杯后突然开始手足无措起来，想了一晚上要说的话只浓缩成三个字，“不客气”。

陈到欣嘴角上扬，露出明媚的笑：“杜老师，紧张？”

“没有……”

门铃响起，把杜熠宁的狡辩挡了回去。陈到欣去开门的时候，杜熠宁忽然意识到自己总觉得干了惊为天人不可饶恕的事情，却也只在这间公寓里，门一关，无人知晓，也只有自己在恐慌害怕和……害羞？瞥向那把椅子，杜熠宁的耳尖都发红起来，伸手捂住眼睛。

“抱歉，我有些累还有些困，但又想和杜老师聊会儿天，所以，”提着打包的早餐，陈到欣回到客厅，把餐食放到靠墙的写字台上，“边吃边聊？”

“你要跟我说什么呢？”把咖啡杯放上台面，杜熠宁双手环抱到胸前，她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陈到欣喝了一口咖啡，也放下咖啡杯：“杜老师清瘦不少。”

杜熠宁微微皱眉，带着些许怒气，侧身看着陈到欣：“我们……只……”

只做不谈这四个字太难说出口了。陈到欣轻轻一笑，替杜熠宁说出了口。

“只做不谈，没错。”慵懒的姿态，带着慵懒的语气，陈到欣迎上杜熠宁的目光，“但，我和杜老师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做过了，对吧？”

“你……怎么可以那么……”杜熠宁瞬间涨红脸，面对无赖般的人，心里那些许心动和幻想瞬间清零，“你除了想……想这件事……”

“我想知道杜老师的回答是什么？”

两人间隔着微妙的距离，陈到欣就面带微笑看着神色害羞又慌张的人。

想到主动发信息询问陈到欣有没有空的初衷，杜熠宁叹了叹气。陈到欣在意的只有协议，而自己居然想从她那寻求一些安慰和帮助。

两人的关系脱离了那份可笑的协议，就什么都不是。既然如此，杜熠宁也不再多想。那些“别的”本就不该存在。回归协议，只做不谈，不就是自己一开始就想要的吗？

还在等答案的陈到欣被突如其来的吻一惊，往旁边躲闪了一下。

“杜老师是故技重施吗？还想要我教你点什么？”

“陈教授能教的，不就是那些事吗？”

“哦？那我能提点建议吗？”陈到欣微微皱眉迅速拉近两人的距离，“杜老师要学的，的确是有点多。”如第一次那般，一只手稳稳托住后颈，另一只手紧紧轻轻搂紧。瞬间反客为主，将这个充满情绪的可能代表着结束和告别的吻，化为一个缓慢、深入、不容逃避的真正亲吻。

“你……”推开陈到欣，杜熠宁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混……”

没有给杜熠宁说出混蛋的机会，陈到欣把人彻底拥入怀里，继续吻住柔软的嘴唇，直到怀里的人发出声音。“杜老师的字典里，就没有好一些的词来形容我吗？”

着急喘息的人红着脸，双手推着陈到欣的肩膀：“没有！”

没有得到满意答案的人继续不容置疑的亲吻，这次，紧紧握着想要抽离的手，直到杜熠宁说出今天不合适。

“生理期？杜老师觉得亲吻之后就必须要做那件事吗？还是在杜老师心里，我们的协议还在继续？所以依旧可以只做，不谈？”

狡辩！杜熠宁生气地想开口质问和反击，可她推着陈到欣肩膀的手，没了力气，只是虚虚地搭着。脸还红着，眼里却没了怒火，只剩下一层水汽氤氲的、深深的疲惫和委屈。

“陈到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不再有刚才虚张声势的尖锐，“你大老远从星城赶最早的车回来，就为了验证一下协议还有没有效，或者教我接吻？”

陈到欣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而后忽然把人抱起，三两步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干嘛！”

“我昨天，”搂着慌张的人，陈到欣开口，声音也低了下来，那份游刃有余的慵懒褪去，“准确来说，是最近一整个月，都在焦虑昨天的手术。昨天的脊柱肿瘤手术做了八个多小时，下台的时候我觉得灵魂都出窍了。看到你的信息，第一反应是担心。第二反应是……”她顿了顿，“是高兴。”

杜熠宁的睫毛颤了颤，双手轻轻搂着陈到欣的脖颈，带着些许心疼又或者只是为了在这个姿势下保持平衡。

“高兴你终于主动找我了，在我累得像条狗的时候。”陈到欣自嘲地笑了笑，微微仰头，看向那双漂亮的眼睛，“电话里我听出你状态不对，却问了一句蠢话。我在问自己，找你是不是只因为协议，或者我在担心，你找我只是因为协议，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她没说完。但那个“而不是”悬在空中，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有分量。

杜熠宁的鼻尖猛地一酸。陈到欣的“害怕”和“高兴”，像两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拧开了她紧锁的情绪阀门。原来并不只有她一个人在忐忑，在解读、在害怕期望落空。

“病人还好吗？”卸下紧张，杜熠宁把身体的重量安心地放到陈到欣怀里，“你呢？……现在好些了吗？”

“男孩能活下来，但康复会很漫长。至于，好些了吗，该我问杜老师吧？”陈到欣眉眼弯弯，“昨天，对杜老师来说，应该也是艰难又漫长的一天吧？不然也不会找我这个混蛋，对吗？”

“陈教授是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吧，何以见得昨天对我也不友善？”

“杜老师的每天，”陈到欣把脸埋到她的肩窝里，“应该比我的都要更加艰难。因为，我只是救人，而杜老师是拯救和雕刻灵魂。”

像是被看到了不堪，摸到了软肋，杜熠宁抖了一下，随后抱住陈到欣。“嗯，但哪来那么高尚，只是……工作而已。”

“能和我分享一下吗？”

“能不能……换个姿势分享？”

“杜老师想要哪种？”

“你！松开！不是，放开，不是，哎，让我起来~”

***

沄洲华泰分院的院长办公室里谈笑风生、烟雾缭绕，身为谈话中心的主角却没有在场。院长老张嬉皮笑脸下满是不安的情绪。眼前的几个人已经笃定，在几个月后，沄洲华泰的院长就得易主。

让老张更加忐忑的是，眼前的几个同期同仁同门，似乎并不跟他同心，也毫无同情心。虽然他也知道“流水的院长，铁打的主任”这个道理，陈到欣也没意愿留在沄洲做什么院长，但这种迟早要被取代的恐惧，让老张极为厌烦和不安。

“集团有意愿让王权过来。真要过来，那就有好戏看了。”

“看他和师兄争院长？哈哈，师兄这院长不是给陈到欣预留的吗？这‘接班人’从女变男先不说，说变就变，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老张掐灭烟头，抿了口深棕色茶汤：“这事儿也不是谁愿意来就能来的。就算老吴放弃总院副院长来这，也不是他说来就来的。”

“嘿，你瞧，大师兄急了！”

“无论谁来，总好过让一个女人来接手吧？还是个……”

老张快退休了，他知道自己这前半生过得稀里糊涂，贪权好色一样不落，没什么能力全靠拉帮结派和骑墙战队，才混到了今天这个院长。他知道茶余饭后侃大山打嘴炮是“增进感情”，但也厌烦在超过2个人的场合里，和一帮大男人讨论“下半身”的事情，何况，在同门师弟说出顾雯名字的时候。老张知道，有些人是自己这种货色惹不起的，一不小心就会落下口实、一不小心，自己那点退休金就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