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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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高度紧张的鲁安安一激灵,低头看了一眼替陈到欣保管的手机:杜老师发来一条信息。
哦,杜老师。记下了。前面是谁来着?沈宸?陈瑾闻?鲁安安皱了皱眉,抬头继续看向屏幕。至于杜老师是谁,鲁安安已经忘了。
屏幕右下角是手术信息。
手术名称:颈椎后路C3-C5髓内肿瘤显微切除术
主刀:陈到欣教授
直播状态:面向全系统的神外专科培训-内部直播
开始时间:上午8:23 -
屏幕正中,是和陈到欣视角下手术术野。屏幕左上,是不断切换的手术室场景,此刻,正显示着护士给陈到欣擦汗。
观看直播的会议室里是医院领导、特地在周六来医院观看直播的各科室主任们和医学院的教授们。心内科主任顾雯、麻醉科副主任裴元、鲁安安的父亲鲁教授等等,都微微仰着头盯着屏幕。
有人低声议论:“陈教授上手真的绝了,肌层分离得像解剖图谱。”
“陈到欣三个字的含金量还在提升啊。”回答的人语气里带着笑意,看向王权。
王权哼了一声,看着屏幕翻了个白眼。他连二助都没轮上——这也成了众人小声议论的重点。
手术室里,一助是陈到欣团队的高年资副主任周建国,他配合默契,但精神紧绷。分离到深部肌群时,一处小动脉破裂,血涌了出来。
陈到欣嗯了一声,语速快了些许:“吸引。压住下面。给我钛夹。”二助郑晓雪立刻递上器械,陈到欣接过,精准地夹闭了血管。血流瞬间停止。
“继续。”她说,仿佛刚才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音调几乎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鲁安安的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时间,刚过12:00。直播屏幕里,骨窗磨开,硬脊膜蓝白色光泽显露。显微镜视角推入,世界缩小到直径数厘米的微观宇宙。硬脊膜被精细切开、悬吊。珍珠灰色的脊髓暴露出来。在C4节段,中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微微撑开,表面血管走向异常。
“肿瘤。”陈到欣说了两个字。在场的人神经紧绷,真正的战斗开始。
显微剥离子沿着脊髓后正中沟,像分开最细的沙粒般,小心翼翼地分离出几毫米的通道。超声吸引器的微型探头伸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嘶嘶声,将肿瘤组织粉碎、吸走。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每一分钟只能推进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生理监测。”陈到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醒。
“MEP(运动诱发电位)波幅100%,SSEP(体感诱发电位)稳定。”监测技师报告。
12:41在陈到欣处理肿瘤腹侧、最靠近运动神经纤维束的区域时,郑晓雪的声音陡然变了调:“MEP信号!右侧波幅下降!50%…30%!”
手术室里的空气瞬间冻结。屏幕内外所有目光聚焦在陈到欣身上。郑晓雪的呼吸屏住了,巡回护士握紧了手中的纱布。
陈到欣的动作停了停,手悬在半空,极其稳定。“停止操作。冲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升压,MAP维持100,地塞米松10mg静推。”
指令清晰、快速。冰盐水轻柔地冲洗术野。她微微调整了牵开器的角度。“可能牵拉或压迫,也可能是局部血供受影响。”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团队解释。“等待三分钟。”
手术室屏息凝神,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观看直播的鲁安安也跟着屏住呼吸,裴元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蹙。顾雯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抬头看向屏幕。两分五十秒后,屏幕里传来激动的声音“MEP波幅开始回升!40%…60%!”
陈到欣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好。换更细的剥离子。郑医生,你来看这里,腹侧这个角度,肿瘤和正常组织的界面,颜色和质地有细微差别。我们沿着这个界面,用钝性分离,像这样……”
陈到欣喊郑晓雪看副镜,开始了教学!语气依然平稳,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计划中的一次演示。郑晓雪凑近副镜,额头渗出冷汗。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王权的怒吼,汗毛竖起的时候,她知道,这场手术陈到欣已经赢下大半。
16:04肿瘤被完整切除。老周松了松肩膀,看向陈到欣:“你休息会儿?剩下的交给我和晓雪?”
陈到欣依旧嗯了一声:“你来冲洗,确认无活动性出血。晓雪,去做快速病理。”
陈到欣说了句糖,护士递上了葡萄糖补剂,吸了几口,她开始准备缝合。缝合硬脊膜是另一项考验,需要在显微镜下进行水密缝合。镜头里看不到陈到欣的手指,只有她知道,站了快8个小时之后,持续的高精度操作开始显现代价,她的肩膀和手臂肌肉已经酸痛无比,腱鞘也开始刺痛。
最后一针缝合前,郑晓雪拿回了快速病理回复,室管膜瘤II级。陈到欣说了句知道了,继续剩余的缝合。等皮肤缝合完成,敷料贴好,时钟快指向下午17:00。陈到欣缓缓直起身体,闭眼,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睛明穴和后颈。再睁眼时,那层极度专注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深重的疲惫和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轻微虚脱感流露出来。
“手术结束。”她说,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送NICU(神经重症监护室),严密监测神经功能变化。激素和脱水方案按原计划。”
她的手垂下之后,再也没法抬起,只能一边让护士帮她摘掉麦克风,一边对在场的所有人说:“辛苦了。”
直播关闭之后手术室依旧忙碌,巡回清点器械的声音、老周在一旁的说话声和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像被拢在闷热的塑料膜里一般。陈到欣背靠着墙,缓缓地滑坐下来,手术帽和口罩早已扯下,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她闭上眼睛,头向后仰,抵着墙。
世界在旋转,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感知上的。八个小时里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生理信号——肩胛骨仿佛要裂开的酸痛、小腿肌肉的僵硬、因高度专注而忽略的饥饿与干渴——此刻如同苏醒的潮水,凶猛地反扑上来。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CUSA高频的微鸣,但更响的,是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以及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隆隆声。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想不了。大脑像一块被过度使用的精密芯片,正在强制散热,只剩一片空白和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