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会死吧!”
“那……那应该不会吧,”干员挠挠头,“没听说过哪个人晕船晕死的。”
程池冷笑一声。
李因看他一眼,摆手让干员离开。他转而问程池:
“楼下那个你不管吗?”
“管个屁。”
“他不是在发烧吗?”
程池阴沉沉地瞪他一眼:“爱管你管,别让他死在这条船上就行。”
“可是晕船真的会晕死人,忍受不了在船靠岸前自杀的都有,”李因忍不住偷笑,支着脑袋说,“我们小池这么狠心呐……好歹他也是你床上的人。”
“一个炮友而已,大不了换一个,”程池厌烦道,“别给他身上镶金。”
“这一点也和你爸像的要命——从来不和床伴谈感情!”李因阴阳怪气地感叹道。
他不是不知道程池是“梅先生”和小梅的孩子。程池听了这话神情一冷,一杯水泼过去——
“哗——”
“闭嘴。”程池警告道,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在笑,却很有威慑力。
李因嬉皮笑脸地擦掉脸上的凉水,盘子里的鱼肉被一起浇透了,也吃不了了。
程池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站起身:
“船靠岸之前你最好夹起尾巴做人,省得哪句话惹我不高兴,我半夜提着你丢进海里喂鱼……”
李因用袖子抹一把脸,虽然笑着,眼睛里却闪动着明亮的怒火:
“你不敢的。”
“是,我不敢你敢,”程池拿起一瓶矿泉水,临走时看见桌上的话梅,拿了一个拆了一个,“但你可以试试——咱俩谁被扔进海里喂鱼会让‘梅先生’更生气?”
“呵,我跟小梅的儿子比不了……”
“那就闭嘴,别惹我。”
程池把拆开的话梅放进嘴里,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行驶到公海,风浪反而小了一些。程池在房间无事可做,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了很久,一不小心就睡到了天黑以后。他是被越来越强烈的海浪摇醒的,他突然睁开眼睛,死死抓住床沿。
他没和任何人说,其实他有点儿害怕坐船。
不是怕船,是怕水。
他默默捱过那一阵晃动,慢慢起身,扶着舱壁走出去。看不到轮廓的、黑沉沉的海洋像是宇宙中的黑洞,仿佛一松手身体就会飘起来,被那种盲眼般的黑吞吃。眼睛在这样的黑暗里已经成了摆设,只有船上的探照灯照得到的地方能看清楚,可光线也被吞吃,天和海的边缘完全消失,氧气和海水的边界也像不存在了一般,带给程池一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他低头盯着地板,扶着墙,数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走向底舱。
一个年轻干员正在看守,坐在底舱门口打着瞌睡。听到程池的脚步声,他蓦地惊醒,说道:
“程哥,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醒来到处走走。”程池说。
干员没有多问,立刻把底舱的大门打开。
“哥,你要进来看看吗?”
程池一滞,看向堆满货物的房间。
“算了,”他说,“没死吧?”
“死是没死……只是……”
看干员神情躲闪,程池的眉头皱了起来,二话不说便一脚蹬在他身上:
“有话直说,支支吾吾的是等我猜吗?舌头长你嘴里是废的吗!”
干员被他踹得后退几步,被椅子绊了一下:
“别生气程哥……就是……就是他晕船有点儿厉害!”
“还晕着呢?”
“嗯……”
也不知是哪个字惹毛了程池,程池神情不悦,又踹了他身下的椅子一脚,把那人颠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程池快步进了底舱,看到穆靖川正奄奄一息地瘫坐在地,垂着头,下巴勾在身前,只有一只手腕被手铐吊在水管上。
程池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脏话,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把手铐解开。
穆靖川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倒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个死人。他倒在程池怀里也没什么反应,睫毛颤了颤,却也没睁开眼。
程池不由分说地把他架起来,巨大的高度变化终于惊动了他。穆靖川睁开眼睛,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一瞬间冲上来,他眼前模模糊糊,直到被拖到甲板上他才意识到拽着他一直走的人正是程池。
海风朝他猛扑过来,即便冷,但还是比底舱滞涩的空气好了百倍。程池一把把他按在栏杆上,一手拽着他的后领不让他栽下去。
穆靖川扒着栏杆,几乎是一瞬间就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可他一整天一点东西都没吃,入口的只有退烧药和一点水。他吐了很久没了力气,顺着栏杆慢慢地滑下来。他突然卸了力,“咚”的一声,毫无征兆地趴在地上,不动了。
程池皱起眉头。
他陪穆靖川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让他的心脏跳得飞快。程池的鼓膜突突地疼,他压了压耳朵,没说什么,只是刻意地不去看海。
穆靖川应当是吐不出来什么了,程池心想。
他拿了一瓶水出来,拧开盖子,把水直直地浇在穆靖川的脸上。
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