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不起!”崔依格手忙脚乱地蹲下,把满地的书一本本地捡起来,“都是我的错……我帮你整理吧。”
“没关系的。”程池从梯子上下来,接过她手中的书,一本一本地按顺序整好,又爬上梯子。
崔依格压根儿不敢抬头看他,实在太尴尬。她转过身,也将剩下的书放回被她撞到的那个书架上,却突然听到程池在她身后一本正经地说:
“这种人可能反而没什么人追,你可以试试。”
“……”
崔依格彻底没了声息。
“对了,”程池像是没有注意到崔依格的尴尬一样,相当自然地开口,“你最近见到他了吗?”
“林、林长官吗?”
“嗯,“程池说,”我很久没见他了。”
崔依格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经常见到这位林长官,只含糊其辞,说道:“我和他见的也不是很多......也就是说一些‘松鸦’的事,写小说用......”
“你是因为这个才改大纲的吗?”
“算是吧,有些事情变得不太一样了,”崔依格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比如那个李文新。”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程池放置书籍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不过很快就遮掩过去。
“这是谁?”他问。
“你不认识李文新?”崔依格很惊讶,“就是前几天刚死的那个大老板。”
“好像有点印象。”
崔依格点头:“他女儿突然联系了CIT-7,说要回国送一份录音……如果李文新的死因没有蹊跷,她大可不必如此。”
“你说得对,”程池把倒下的书立起来,按照大小高低调整顺序,“她最近就要回来了吗?”
“算是吧,好像是七号回来。”
“那就是下周了……”
程池端着两本书从梯子上下来,拍拍崔依格的肩膀,把书递给她。
“怎么了?”
“这两本搞错了,”他说,“心理学在你那边,我这边是社会学。”
说着,他走上前,把崔依格放错的几本书一起抽了出来。
*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可却晴空万里了一整个白天,直到傍晚时分,大雨才轰轰烈烈地下起来。
西环分局和莱茵河书店并不顺路,因此在穆靖川提出要开车去莱茵河接程池时,他当场遭到了对方的拒绝。程池要坐地铁回来,按理说不该耽误这么久。可也许是地铁站躲雨的人太多、排队太久,他到现在还没能到站也说不定。
就在穆靖川饥肠辘辘而又焦头烂额地等待之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箭步拉开房门:
“怎么才回来?外面冷不冷?淋湿了吗?”
程池确实淋湿了,裤腿被水迹染成深色。他提着雨伞撞进屋里,把右手里捧着的东西给穆靖川看。
“捡了个小鸟。”他说。
“啊?”穆靖川低下头,无所适从地伸出双手捧住小鸟。那是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看上去还只是一只麻雀儿童,有羽毛,但没有花纹,完全是棕色的。幼鸟看上去多少是有些可怕的,麻雀儿童则不然,正处于憨态可掬的阶段。
这只“麻雀儿童”或许已经成了“麻雀孤儿”,也不知道怎么就掉在了地上,被雨淋得湿透了。
“估计还不会飞吧。”穆靖川说。
程池把雨伞撑开晾在地上,自己换上拖鞋、脱掉外套,去卫生间扯了一条毛巾,走回来把小鸟包住。
穆靖川手里一空,整个人自在了不少。他看着程池慢条斯理地给小鸟擦干,看着看着,突然注意到什么,说:
“这怎么是你自己的毛巾?”
“......”
程池无语凝噎,正常人果然很难跟上洁癖的思路。他说:
“那我换一条新的不就好了。”
“对哦。”穆靖川松了一口气,被自己逗笑了。
小鸟很乖,不知道是真的那么乖还是被吓傻了,程池把它全身上下擦了个遍,它也就只是呆呆地一动不动,活像一个沙包娃娃。
“家里没有鸟笼。”
看着看着,穆靖川突然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程池平静地说:“你忘了吗?还不会飞呢。”
“那拿个碗装吧。”
“?”
程池诧异地停顿,抬头看着他。
穆靖川眨眨眼:“我也可以换一个新碗。”
此人的洁癖是薛定谔的洁癖,脑回路是非一般人的逻辑。程池轻叹一声,淡淡地勾起嘴角。
穆靖川真的拿了一个瓷碗出来,甚至就是他平时用来吃饭的那一个。他把程池的毛巾剪了一半,团了团放进碗里,给那只小鸟做了个不大不小的窝。
程池正在一旁搜索幼鸟应该吃什么,突然问他:
“早上剩的水煮蛋还在吗?”
“已经拿出来了,”穆靖川拿着鸡蛋在桌角磕了几下,剥掉壳,把蛋黄剥出来,“拿温水化了喂?”
“嗯,”程池回答,“雨停了去买奶粉。”
“你要养它吗?”穆靖川笑着问他,边说边将鸡蛋黄在一个小瓶盖里化开。
程池拒绝回答,只是问他:
“你家有针管吗?”
“没有,用勺子喂吧。明天早上去帮它买。”
“嗯。”
“别担心了,”穆靖川笑着说,“鸟妈妈。”
“你才是鸟妈妈。”程池也笑了,声音有点儿哑。
穆靖川拿了家里最小的勺子,慢慢地把蛋黄糊糊喂到小鸟嘴边:“起个名字吧。”
小鸟怯生生的,见了吃的却一点儿都不矜持,张开小小的喙卖力地吃起来。在农耕文明朴素的价值观里,任何生物,能吃就能活。
直到小鸟吃掉了那一小个勺子尖尖的蛋黄糊糊,程池都还没有说话。穆靖川侧目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其实我不太适合养小动物,”程池的声音很轻,说得慢慢的,“因为我从小养什么死什么。”
“我算过命,有人说我命里有一颗星星位置不好,会克它们。”
“哪有这种星星?”穆靖川忍不住笑话他,“你也太迷信了。”
“也许吧......”程池笑笑没说话。
“那我来起名字好了。”穆靖川兴奋地说。
小鸟吃了个半饱,显而易见地有了力气,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那就叫......‘啾啾’!”
程池突然笑出了声。
“干嘛!笑什么?”
“好俗套的名字,感觉十只鸟里九只都叫啾啾”,程池笑他,“还不如叫‘啁啁’。”
“行啊,就叫‘啁啁’,”穆靖川端着瓷碗走开了,把它放在个暖和的地方,“谁起的名字谁就是鸟妈妈。”
这回程池没有反驳,只是坐在沙发一角无奈地笑笑。窗外明明是电闪雷鸣,程池却在小鸟啁啾的叫声里,看着穆靖川忙碌的背影,感到无比的幸福。
幸福得不真实,一切都像是假的。
于是他幽幽地说:
“雏鸟两小时喂一次,六小时不喂直接死。”
“啊?!”
上班族穆警官惊恐地大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