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致良正操控角色开枪,实在腾不开手。也没看怀里的东西是什么,飞快说一句“谢谢程哥”。
他程哥轻蔑地一勾嘴角,把购物袋里的抽纸撕开放在茶几上,又将一整盒鸡蛋放进冰箱里。
这边赵致良无奈惨败,丢下手机大呼小叫。程池皱起眉头,提起声量盖过他:
“闭嘴!”
“哦……”
程池家楼下住了个神经衰弱的邻居,在他家里总得轻手轻脚,不然那邻居三分钟之内就会提着扫把冲上来砸门。赵致良很怕那个邻居,有次因为他把电视声音开太大,那人险些把他从房间里拉出来打一顿。
“程哥,你要不行搬个家呢?考虑考虑呗?非得跟那神经病住一起吗?”
他劝程池搬家很久了,程池一直没松口,理由总是:
“没钱,”他垂着眼睛,犹豫了犹豫,将手里的蔬菜放进冰箱里,“有钱谁会住这破地方?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房子了。”
“而且,”程池重重关上冰箱门,语气淡淡的,“谁像你一样从早到晚那么聒噪。”
赵致良突然被骂,但他早就很习惯了。他对自己的定位是程哥收的小弟,只是不知道程哥本人怎么想。
程池在地下街打的第一场就是跟他,后来才是那些大块头。那会儿他觉得程池就是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小白脸,可第一次见面就被程池一顿打服,从此对他鞍前马后、马首是瞻。
地下街每个底层的小混混都有自己的大哥,程池没有大哥,所以他觉得程池属于“大哥”,他认程池是他的大哥,自己是程池唯一一个小弟。
“大哥”本人正在给他唯一的“小弟”煮面。
“程哥你最好了,你怎么知道我都快饿死了。”
程池没说话,小锅里的面汤咕噜噜地响。
自己的这个大哥就是冷一点儿、嘴毒一点儿,惹他生气也只是被他尖酸刻薄地骂一顿,最多从家里赶出去,但程池从来不打他,也不用他交保护费。赵致良觉得自己相当有眼光,挑大哥可是技术活。他美滋滋地等待着他的晚饭,在沙发上打开牛皮纸袋,低头往纸袋里看去。
“饼干?”
“今天烤糊了的,还有掉在地上不能吃的,”程池边用筷子搅动锅里沸腾的面汤,边在沸腾声里对他说,那股尖酸刻薄劲儿又涌上来,“扔了浪费,不如喂你。”
“哦。”赵致良隐约觉得自己被骂了,但他不在意,拿起几块儿糊边的曲奇饼干吃了。
程池的面很快煮好,卖相比穆靖川上次在这里给他煮的那碗好不到哪儿去。他是不太会做饭的,任何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只能煮。他将小锅整个端到赵致良面前,摆在桌上,喝道:
“赶紧吃,吃完滚。我要睡了。”
程池觉得床太空了睡不着,一直是睡在沙发上的。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床每次都让给赵致良睡。他现在得赶紧吃完,然后自己到房间里给自己铺床去。
赵致良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小锅里的面条,吹了吹放进口中。看了看表,才七点多,天刚黑。
“哥你睡这么早?”
“给你每天上十几个小时班你也困。”
“也是。”
赵致良有点儿不好意思,心知自己占了他程哥的位置,于是拿着筷子从沙发上下来,蹲在地上扒拉起小锅里的面条。
程池微一抿唇,看着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看他吃得满足。
赵致良又扒几口,突然问:“哥你不吃吗?”
“我又不是你,饿死鬼投胎一样,多难吃的东西都吃得下去。”
“……”
赵致良看看锅里的东西,卖相确实难看极了,味道更是一等一的稀汤寡水……
虽然这句话骂了他,但好在程哥倒是有自知之明。
“有道理,哈哈。”
他干笑几声。
“诶对,”面条的话题跳过,程池突然问,“地下街最近有活儿吗?”
他问得太突然,赵致良放下筷子,将嘴里的面条咽下去,问:“啊?程哥你……我还以为你收心不干了呢。”
“那不是因为被某个多管闲事的警官先生盯上了吗?”程池低声抱怨。
“哥你还是少打,我很认真地给你说,”赵致良彻底将筷子放在锅边,神情严肃起来,“你跟我们不一样,伤的重不重你自己不知道。你那个打法是纯不要命。”
“可是我真的需要钱。”
赵致良一愣。
“钱?那个警察的钱还没还上吗?”
“不是他,是别人。”
“别人?”
程池叹一口气,在沙发上仰面躺下。他看着头顶白色灯泡,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有人生病了,治病要一大笔钱。而且……”
他忽然沉默,像是在犹豫。白炽灯这时忽然闪烁了一下,灯泡里弯曲的铁丝闪过红色的火光。
程池思考很久,毫无底气地说:
“我想送他们出国。”
“?”
赵致良愣住,还以为自己没听清楚,揉了揉眼睛。
“你要干嘛?!”
“送他们出国!”
程池似乎是忘了楼下那个神经衰弱的邻居,提起声量朝他大喊。他突然觉得没来由地烦躁,翻个身过去,将脸藏起来。
“你这……”
他突如其来的异想天开让赵致良语无伦次,一时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只说:
“那是什么人?救……救了你的命吗?家里人吗?”
“不是,”程池回答,“我没有什么家人了。”
他的声音闷在沙发里,听着有些含糊而低哑。赵致良看着他的后脑勺,半天没等到他说下一句。锅里的面条凉了下来,他又拿起筷子,扒拉着吃起来。
“不过我确实欠了他们一条命……”
赵致良一愣,半天才意识到不是自己幻听。他缓慢地咀嚼口中的面条,转过头,又一次看向他。
程池仍然背着身,仿佛他什么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