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是B型血。
那几张薄薄的病例复印件上,清晰地印着程池两年前入院检测出的血型。
穆靖川坐在车里,对着纸面上那一个“B”皱起了眉。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温舒乔是A型血。
这一点从温父温母那里也能得到证实——他父母双方都是A型血。
所以……
车门突然拉开,穆靖川手忙脚乱地将打印的就诊报告塞进包里。开门的人看到了却没有多问,不作声地坐进来。
“阿……阿姨好。”
陈曼正在扣安全带,听到他叫自己就朝他抬起头,笑起来:
“你也好。”
穆靖川扶着方向盘,朝她身后看去:
“今天又是您一个人?叔叔不来吗?”
“啊,他啊……”陈曼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却,她低下头整整安全带,“他出差了。”
陈曼闪烁其词,车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她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下唇轻抿。
“好,”穆靖川没有多问,“那咱们走吧。”
汽车在道路上行驶起来,发动机的嗡鸣掩盖了空气里的一丝尴尬。陈曼调整好自己,朝穆靖川笑起来,问他:
“小穆,今天带阿姨去莱茵河是做什么?”
“噢,有个作家在莱茵河开新书签售会。我在您家里看到过她的书,觉得您应该愿意来。机会难得,就带您去看看。”
“那真是很好啊,”陈曼微笑起来,“签售会……我还没参加过这么洋气的活动呢。”
她转念又问:“对了,那个作家是谁啊?”
“一个年轻的作家,笔名叫……”穆靖川稍加思索,“‘一格’?”
“一格?我知道她,那个新闻记者。”
“对,她主业是记者,偶尔也写一些书。基本上都是社会新闻、案件还原……还有一些侦探小说吧。她这本新书我昨天晚上翻了翻,写的是三年前的金水湾游艇投毒案。”
“那个案子已经破了吗?”
“差不多吧,”穆靖川耸耸肩,“我不太清楚——总之半年前就结案了。”
此后两人没有再多谈论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生活里的琐碎小事。陈曼虽不多话,可脸上的笑容没退却过。
“诶呀,这么快就到了。”
车刚一停下,陈曼看了看窗外,笑容很欣喜。
“没多快,阿姨,”车子熄了火,穆靖川解开安全带,“都开了半个小时了。”
“那只能说因为有你陪我,时间都变快了呢。”
穆靖川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作为新人作家的一格,三年前创作的第一本纪实文学《回水园幼女绑架案》一经出版就获得了当年的“金视野”文学奖,之后以该案为原型创作的悬疑小说《涟漪梦》,更是在网络上一炮而红。
莱茵河已人满为患。
即使一格将新书签售会定在了莱茵河,可在今天之前,穆靖川也并没有见过她。一走进去,在人群的间隙里瞄见她时,穆靖川倒是被她吓了一跳。
眼前的画面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签售台后坐着的是一位年轻新锐的女性作家——正在给书粉签名的是一只兔子。
一只粉红色的兔子人偶。
“诶?那就是一格吗?”陈曼掩唇笑起来,“她还挺有趣的。”
穆靖川看着人群中的桃粉色兔子,不由也哑然失笑。或许是不想让自己普通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热度改变,一格将自己套在一件桃红色的兔子玩偶服里,巨大的头套搭在肩膀上。
“阿姨,你想要她的签名吗?”
“啊?可是她的新书我还没有买……”
“没事,莱茵河今天囤了两千本,”穆靖川一指不远处一整个书架上整齐垒好的书籍,封面全部是蓝底橙字的《金水之湾》,“阿姨您随便拿几本就好了,想送朋友也行。”
“那真是多谢了,小穆。”
陈曼没有多拿,很小心地挑了一本无损的新书,撕开塑料封皮。
等签售的队伍排到她时,兔子玩偶服下的一格冲她招招手,从三瓣嘴下的纱网后,能看到一格亮晶晶的眼睛。
“您好。”陈曼轻声说。
“你也好,很高兴你来看我,”一格说着,戴着蹭满蓝色墨迹的、没有分指的粉色手套翻开陈曼拿来的《金水之湾》,问她,“您叫什么?”
“啊?”
“您的名字是什么?我给您留言。”
“哦……”陈曼缓慢回答,想了想,低声说,“那您写……‘舒乔’吧。”
“舒乔?”一格突然重复,声音从兔子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哪两个字?”
“舒畅的舒,乔木的乔。”
一格在头套里“嗯”了一声,用粗粗的蓝色水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阅读愉快,祝舒乔永远幸福”。她的字体有点儿幼稚,板正得像个中学生,只最后在右下角签了一个花体的“一格”,日期是6月30日。
“舒乔啊……很漂亮的名字呢,”她签好字,将书双手还给陈曼,“谢谢你来看我。”
“没……没事。”
“那一会儿见了。”一格又说,她一会儿要同粉丝说几句话。一些同行记者要来,她要讲讲《金水之湾》的创作过程。
“再见。”
陈曼同她道别,一格举起双臂想在头顶比个心,奈何头套太大,那个心比成了一个圆圈。
她又对下一位书粉说“你好呀”,低头签名。
陈曼抱着书,从人群中走出来。
穆靖川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她张望一阵,没看到他人影,就一个人独自往新书发布会的等候区去。
莱茵河的员工一早就在等候区整齐展开了折叠椅,陈曼选了一个角落靠后的位置,抱着那本签过名的书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