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靖川靠在椅背上,鼠标拖动着进度条。录像看到一周前,屏幕左上角忽而闪过一截幽深的蓝灰色车身——
他眼神一冷。
“我回来了回来了,雨大得很啊!”
玻璃门被人撞开,叶泊远披着一身黄色雨衣,手里提着几大兜东西,水淋淋地从雨地里跑进来。警局里爆发出迎接英雄凯旋般的欢呼,加班的众人一拥而上。
“英雄”手里的塑料袋很快被他饥肠辘辘的同事们抢下来,放在一张空桌子上经受扫荡。叶泊远很是得意,在一片欢欣鼓舞中边脱雨衣边邀功道:
“你们知道我冒着大雨跑了几家饭店才买回来吗?这可是我求着老板现做的——”
“没加钱吧?”一个刚把筷子掰开的年轻警员抬头问。
叶泊远“啧”一声:“吃你的,瞎问什么……”
“加钱就加钱了,没事儿,一会儿把钱平摊一下就行了,”周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装的满满的打包盒,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掀开盖子,“小叶这次可是大功臣,总不能让功臣破费。”
“嘿嘿,还是柯姐对我好。”
叶泊远自己也拿了一份,看见穆靖川还坐在办公桌前,就问:
“穆哥,你吃晚饭了吗?”
穆靖川忽而想起什么,被他提醒了一样,猛地站起来。
“晚饭……啊!还没吃晚饭呢,我怎么忘了……”
他单击鼠标,把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暂停下来,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雨伞。他随便在那些一模一样的打包盒里拿了一个,在众人奇怪的注视下边解雨伞边跑出大门,一头冲进雨地里。
“他为什么要打着伞在雨里吃啊?”
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警员拍了拍身旁的一个女警,认真而困惑地问。
*
车窗上的水珠滑落,由四颗汇聚成两颗,再从两颗变成一颗。那些雨水时快时慢,坠落的速度毫无规律,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倾斜而坎坷的折线。
雨越来越大了,空气变得潮湿。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从车窗缝里富有节奏感地传进来。
程池靠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水珠的轨迹。不远处忽然奔来一个人影,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坐直了身子。
后视镜下灯光一闪,前后车门的四个锁扣齐声轻响。
穆靖川打着伞急匆匆跑来,裤腿因为水坑里溅起的水花一直湿到小腿处。他一路跑到副驾驶处,拉开门。
车内的灯光一齐亮起来。
“睡醒了?”穆靖川停下喘气,看着车厢里程池黑溜溜的眼睛,“车里闷不闷?怎么不进楼里去?”
“你把我锁在车里了。”
程池的声音很轻,语气不善,冷冷地看着穆靖川食指上勾着的车钥匙。
穆靖川恍然大悟,尴尬地将钥匙揣回兜里。
“对不起,我太忙了,不小心就……”
程池没理他,回头看了看后窗。穆靖川还算聪明,虽然把他锁在车里了,但至少还记得把后窗对侧开了一条缝。车里没那么闷,也不冷,可后座被雨打湿了一半。
“我手机也没电了,”程池淡淡地说,说完又回头看他,“几点了?”
“十点多。”
“今天没去橡木,也没跟老板说一声——”
“你还去什么橡木?这么大雨,橡木今天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的。”
穆靖川实在无语,把手里的打包盒递给他:“给你,晚饭。你是要在这儿吃还是进楼里吃?”
“在这儿。”
程池什么都没问他,他侧过身,半个身子露在车外,在穆靖川手上将盖子掀开。
穆靖川滞了一下,就见程池掰开筷子,自顾自地在他手上叨起来。
“星洲米粉,”程池小声嘟囔,“好多豆芽……”
他倒是自然而然地将米粉挑起来,小口小口地放入口中。程池吃东西没有一点儿声音,握筷子时拿得很高。听说那是长大后会离家很远的意思。
他之前这么跟舒乔说过。
“你那都是封建迷信。”
温舒乔笑盈盈地拿指节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竹筷捏在手里,握着尾端:“筷子拿的高就要离家远吗?从我学校到我爸妈家坐车只要半小时。”
“我很幸运……”他想了想,说,“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长这么大,我还没体会过‘飘零’的意思呢……”
说完,温舒乔又笑起来,露出一个温室花才能有的笑脸——
舒乔没体会过飘零,那程池呢?程池会感到飘零吗?
他是海面上的浮萍。
穆靖川的思绪走过一大圈,最后又从程池身上回到程池这里。
他一只手端着餐盒,另一只手将雨伞严严实实遮在两人头顶,低下头,看着程池一声不响地在他讨厌的豆芽里挑东西吃。
“吃完进去吧,雨这么大,你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车回去。”
程池抬头扫他一眼,越过他的身影看向西环分局的大门。
“在这儿说‘进去’,好像……不太吉利。”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