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柯暂且被糊弄过去,将信将疑地走下一道高低不平的台阶,边走边说:
“那他说的那个阿然是谁?名字像个女孩——你前女友?”
“哪有,阿然是男的,是我朋——”
“掀他!程哥,掀他——”
地下街的光线很是昏暗,黄色的、老旧的灯泡上吊一样地挂在歪斜的天花板上。聚集于此的人们或站或蹲,正围在一处水泥垫起来的擂台之上,神色兴奋地高声叫喊着。
一双双眼都因那打斗的场面闪着异样的光亮,可那些欢呼的嘴角却若有若无地透着鄙夷。场上的人在此时此地是不被当人的,同两只被困在笼子里争斗的狼犬没什么区别。
叫得最欢的那人穆靖川认得,是那个蹲了几天号子的赵致良。没记错的话,他昨天才出来。
围在那擂台边上的人里,只有他是真心地透露出崇拜的神情。他兴奋地将双手在嘴边拢起,尖叫道:
“程哥抱他!抱他肩膀,程哥——”
周柯眉头一皱,抱着手臂停滞不前:
“怎么又是那个姓程的……”
穆靖川已箭步走了进去——
那水泥台子上扭打着两个人,一个满身横肉,光着上身,右臂上纹着一条憨态可掬的丑陋青龙;另一个却是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穿一条松松垮垮的深色牛仔裤,裹在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里,看上去和路上那种赶着去上学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青龙”青筋暴出,正被年轻人掐着脖子按在地上。他似乎感觉到一丝羞辱,猛然抡起一拳捶在那年轻的左脸上。
他中指套了一枚戒指,抡过去的时候划破了年轻人的脸,他左眼下立即开了一道淌血的口子。
年轻人跟“青龙”比不了体力,被他一拳捶了出去。他像是被那一拳砸得懵了,片刻的愰神让“青龙”得了机会,他抓住那年轻人的手臂将他扯至自己身前,一膝顶在他腹部。
旁人受那一下只怕已经痛得瘫倒在地动弹不得了,可年轻人只恍惚了一下,就猛然抱住“青龙”蹬在他身上的右膝,抱着他一下翻过去——
翻过去。
穆靖川忽而翻过那聊胜于无的围挡,跳上了粗糙而坚硬的水泥台。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猛然上前,将扭打在一处的二人生生拉开。
“打什么呢?警察,都松开!”
人群里立时爆发出不安的低语,周柯举着证件走上前来:
“吵什么吵啊?你们地下街要我们一个月来几趟啊?就不能安生点儿?”
周遭围观之人一时间如鱼入水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只有赵致良还胆怯地站在原地,担忧地望着他程哥。
穆靖川扯开二人时抓住程池的手臂,无意识地一直没放开。程池异样地看向他,于是动作颇大地、烦躁地甩开他。
穆靖川这才松开手。
程池向后踉跄几步,拽下卫衣的袖子,嘴角几不可查地露出一个冷笑——
“呸。”
他看着穆靖川,啐出一口血沫。
周柯先开口:
“打黑拳挣的钱够交罚款吗?”
“青龙”回答“不够”,程池回答“没有”。
“没有?”周柯朝他走近,审问一般地看过来,“小滑头,现在又不承认你打黑拳了?”
“本来就没有,”程池散漫地抬起眼,黑眼珠寒冷而麻木,“只是跟他比一比。”
“啊,对对对。”
“青龙”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一口咬死道:
“我听说他也会打拳,就想和他切磋几下,交个朋友。”
说着他摊开手脚:“而且您看,我们也没受什么伤不是?”
“没受伤?”穆靖川突然开口,指着程池质问道,“那他满脸的血哪儿来的?”
“那……那就是个失误,没摘戒指——”
“我自己磕的,”程池笑着说,语气淡淡的,“我摔在水泥地上,磕破了脸。”
穆靖川无语凝噎,程池抬起手,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迹。谁知却将脸抹得更花了。
他手上有打斗时粘上的尘土,其实很不干净,可他还是草草蹭在伤口上。他不觉得疼,抹去血迹时对待伤口很粗暴。
穆靖川眉头紧锁。
“那就没办法了,”周柯将证件收起来,“两个人都这么说,伤的也不重,我再逼问也是做无用功了。”
“回局里一趟,双方下个警告书吧。”
周柯说着,稍显嫌弃地朝“青龙”皱起眉,说道:
“赶紧把上衣穿上!”
“青龙”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程池淡漠地看着他,双手揣在兜里。
穆靖川看向他:
“走了。”
程池不吭声,机械地站起来。他从穆靖川面前掠过,径直跟上周柯。
“青龙”穿好了衣服,穆靖川沉声低喝:
“快点儿!”
程池的脚步有些轻飘,双手却还揣在兜里。从地下街到停车场的短短一段路,穆靖川看他几次踉跄,却又意外地站直了,一次都没有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