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了。”
他只说。
程池懒散地转过视线,撑着桌子站起来,这就也准备走了。穆靖川忽而攥紧了手里的出警报告,出声叫住:
“程池,等一下——”
程池回头。
“联系方式留下,”他义正言辞道,“你这一个月被刘子康告来两次,虽然你还没蹲号子,可已经是货真价实的高危险了——每周来我这儿报道一次。听懂了吗?”
程池又笑,这次笑得比前几次都久。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毫无挣扎地在他递来的出警报告上写了自己的号码和名字。
“走了穆警官。”
他甩下纸笔,那报告上的文字看都没看一眼,晃晃荡荡地转身而去,脚步很是散漫。
穆靖川紧锁眉头,目视着他走出警局。程池也没带伞,那雨幕已很大了,可他却一步不停地走进雨里,毫无犹豫。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雨之中,穆靖川才终于隐秘地看向他方才写的两个字——
“程池”。
有笔锋,笔画凌乱而锐利。那半个“也”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像是要飞出去。
同舒乔的字一点不一样。
穆靖川心乱如麻,一个晚上都难以平静。他叫程池,不是温舒乔——温舒乔已经死了。
“小穆,你今天不值夜班吧?”
周柯此时忽然喊他,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拽出来。她打个哈欠,朝他摆摆手:
“不值夜班就赶紧回吧,好大的雨,明天还上班呢。”
“那个刘子康也太能说了……”
穆靖川同她道了谢,又看一眼窗外的夜雨,那雨像是又大了一点。
程池走时将椅子撞歪了,也没扶回来,穆靖川上前将椅子推回远处,又捡起地上掉落的靠枕。
湿的。
他一愣。
他缓缓将那靠枕捡起来,翻至手心一侧,瞪大了双眼——
满是血,浸透了。
程池脸上看着一点伤都没有,同刘子康耗了四个多小时,一点异色都没露出来。穆靖川心里一紧,方才只盯着他的脸看,倒是忘了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为什么不说呢?明明是互殴。
“柯姐,我先走了!血我明天早上擦——”穆靖川飞快说道,也不等周柯反应,披上风衣便冲进雨里。
雨势果然大多了,他匆匆跑到车上,重重合上门,打火便跑。
何止靠枕,整个椅背的布面都湿透了。黑色网面,手指往上一按,抬起来都是红的。
程池那伤口只怕不小,身上的伤估计比刘子康掉的那两颗牙重多了。流血流了四个小时,只怕出事。
穆靖川怕他出事,就只是怕他出事。不是因为他那张脸。
他开着车在路上疾驰,目光在道路两侧焦急寻找。所幸警局门口只是一个丁字路口,程池必定就在这条路上。
他右转走了一阵,没见程池,心里更焦急。犹豫片刻掉头回去,又往路的左侧去。
大灯一照,街上的雨丝无处遁形。程池浑浑噩噩垂头地在雨里走着,原本黑漆漆的,身后忽然打过一道光,跟天亮了似的。
他一回头,车里的人分明没看清,他却觉得那必然是穆靖川。
他要来抓他么?就为了两颗牙、为了五千块钱?
车灯猛然照在程池乌黑的、有些下三白的眼睛里,亮得他只能闭上眼。可就这一下,程池心里一慌,突然暗想——
毁了。
他一下子便站不住了,闭眼的那一瞬,意识霎时被车灯抽出去……
穆靖川刚将灯打过去,雨刮器一晃。等再看清程池的身影,他却只看见他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就那么突然地倒在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