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里只有一种通用语言,不然你都无法买食物。”范尼娅的英语能勉强沟通大概都是这两年学的。“多跟我说说话。”
“好的,我,会的。”范尼娅一身黑裙,瘦得不成人形。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跑来了?”
“我们,有八个人,是被送上船的,我都不知道船到哪里。一个月以后,我发现到了,纽约,对,然后他们问我有没有住的地方,不然会,被退回去。我拿出来了你的信。他们就让我进入美利坚。”
“一切都会好的。”苏茜拍拍她的手,估计表姐不止失去丈夫,还没了孩子。“我的房间在一楼,你睡二楼,你等会去洗个澡,先换我的衣服。”
范尼娅的包裹并不大,明显没什么换洗衣服,没有脏臭地出现在她面前已属奇迹。
“啊,对了,我带了东西过来。”
“没事的,喝完了?我们先参观下这个房子,再上楼看下你睡的床,还有晾衣服的地方。我明天还要上班,你明天要自己出门买些吃的。”
苏茜领她离开客餐厅去厨房和自己房间,教她设备的使用方法,还现场从自己衣柜里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拿起行李衣服和水壶去二楼收拾出来的一间卧室。
“二楼有两间盥洗室,”她放水,点燃积了灰的煤块,烧水。“要烧几壶才够用。衣服在这边洗,对面那间的马桶是一样的,洗脸毛巾和浴巾我等会拿上来。不过因为二楼没有人住,没开通暖气,这几天可以点壁炉,工人大概要下周才能来开通。”
烧起炉子,点起壁炉,二楼的一部分区域开始有了暖意。还好这个时节并不算太冷。
范尼娅哭了半晚上。
苏茜没听见,也懒得理会。她工作很累,每天能抽出点时间修炼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想辞职啊!尤其是每周六天都在跟生育和生命争夺时间,还不如去种种菜……嗯?要不让表姐经营个十几英亩的农场自己没事就去送货运货销售之类的。
早早起来,结果范尼娅居然已经在厨房烧水忙乎了。
“热水可以洗脸。我看见有鸡蛋,我煎两个,你连面包一起吃了去上班。”昨晚苏茜已经找出来大门钥匙给了她。作为好几年的主妇,范尼娅还是可以搞定的。
“好啊,麻烦了,我买了一袋面包,够我们两个吃的。”苏茜洗漱好,鸡蛋好了。她就着烧水锅中的开水煮了下生菜,一起夹在面包片里放进电烤箱烘烤。
范尼娅看得目瞪口呆。这个机器原来可以这样用吗?她在家可没有如此小巧又强大的设备,都靠她一个人,本来想雇个女仆的,结果……
“中午你自己出去吃,如果六点我还没有到家就出去吃晚餐。”她递出几张钞票。
“我有钱!”范尼娅强调。虽然不多。
“你的钱留着,先想想做些什么营生,或者将一楼改为特色小店什么的。”这条街有不少这样的店,有卖古玩的,有做甜点的,有教艺术的,这排联排也有个定制裁缝店。“你可以在周围看看,我最近觉得工作太麻烦,天天接生和剖腹产,一身血腥气。还不如买个十几英亩的小农场去种苹果草莓。”
“啊,我们家原来是种花的。”范尼娅提醒,“你不知道吧?祖父还在法兰西有一片薰衣草田。但是,陆路交通线都断了,我只能走海路。”
“仗没有打到那一边,但舅舅和表哥不知道加入了哪一边的军队。”
“……父亲和弟弟都参加了抵抗军,母亲在外祖那边,但不知道现状。”
“能写信到法兰西吗?或者拍电报。你今天可以去邮局和电报公司问问。”
“好的!”
苏茜上班去了。果然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苏,吃晚饭了吗?”跑了一天腿脚都不听话的范尼娅招手。
苏茜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没有!不行,我要辞职,然后开一家汉堡店。”
“?”
“或者香氛店。”改主意很快的。草草泡杯奶茶,再将三明治啃完。“这个街区不适合平民快速食物,还是香氛店比较好,我们自己做手工产品卖,够生活就行。”百年后香氛产品照样有市场。
“?!”
“反正不需要付房租,试试呗。不行就买个农场种水果,卖果酱。”
“听起来不错的样子。”范尼娅只知道香水还挺贵的,对自制香氛产品完全没把握。由于没干过农活,反而对种水果还有点小憧憬,完全不知道那是比种粮食更麻烦的活。
……
等苏茜好不容易从医院脱身,辞掉比男医生少一半薪水、活计压力大夜班却一点没少的工作后,范尼娅已经买回来了不少原料和二楼房间打扫、一楼店堂布置,效率不可谓不高。
外租父的电报也到了。他们栖身地没有打仗,但约克奇父子生死不知。
“等消息吧。”苏茜长叹了声。相信英语真心不好的外祖父母一家不会这个时候来北美。“你先跟我学做手工。”
香氛产品可不止是蜡烛。
范尼娅盯着漂亮芳香的蜡烛成品好半晌,没舍得点燃试验。
苏茜也不会点昂贵的香氛蜂蜡蜡烛来烘托购物气氛,而是点着便宜的香氛石蜡小蜡烛或者用定制的香薰炉。
制作的工作室就在厨房和苏茜原来的卧室里,而最关键的香氛成品及其大量原料则主要在岛上,不过明面上的都在苏茜在二楼的卧室里。
大门换成透明玻璃门并且一直开着后,生意渐渐好起来。可地段、房子格局、房产契约摆在那里,虽然没有禁止一楼做商业,但建筑不准随意改,因此注定做不大。
可即使平均下来每天的净利润扣掉各种税和电费等有好几块钱,两个人节约些生活还是没问题的。
顺便等其他家人,也许等不到。
战争结束了。
依旧是不太冷的春天,来“投靠”的只有表妹和外祖母,一个消瘦,一个苍老。
索菲家被一发炮.弹打没了,工厂被要求推翻奥匈皇室的士兵们冲击了,全家都无音信。
“……兴许还活着也说不定。”苏茜沉默良久才道。
房子是够住的。范尼娅拉着妹妹换到有两张拼在一起的同款单人床的卧室里——苏茜当时这样买家具是考虑到孩子的需求——外祖母则用她原来的屋子。备用寝具在范尼娅来了之后又增加过,现在正好。
妈妈来信了。他们一家在拿回工厂后活得不错,还搬去了布达佩斯。
苏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回信说随时可以来波城。
波城不像纽约,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而人口大量流入,但能感受到人们兜里能花用的钱稍微多了点。家里有了足够看店的人手,苏茜腾出手“研发”一批手工护肤品,还自己上了一套化学实验级别的花水制备设备。税后净利润比之前多了不少,一年能有两千多,这是自己的房子和自家人做事的结果。如果是租的店面和雇的员工,绝对得关门。
另外,因为阁楼没有暖气,冬季是个很好的低温储藏室,夏季则是最佳晾衣间。总体而言,她们的生活算是不错的,起码吃得好、穿得暖、住得舒服——即使需要两人一间,可苏茜住外祖家的时候,三个人住的房间还没有范尼娅姐妹现在的房间大且家具齐全,这一间可是设计为主卧、有改装的步入式衣帽间。最多集中用餐区域的面积小很多。
“看看这条裙子可以吗?”这种接近西装裙的样式还是比较考研量尺寸和剪裁的。
“啊,腰身正好!”绝不能多吃,不然难看了。
苏茜自己用缝纫机给家里人做日常裙装、衬衣、外套、斗篷和长大衣,说不上多时髦,但面料都是自己挑选的,不算人力,成本要比买成衣便宜一半。她还给每人买了一件不是特别贵的皮草大衣和各不相同的漂亮冬季短靴,不买自己的,因为她喜欢皮革内衬棉花。此外,大家手里的“分红”足够实现非品牌羊绒围巾羊皮手套和羊毛开衫自由,其实这里的分红并没比店员工资高多少。
苏茜还给大家准备了镶嵌小颗人造尖晶石的项链耳饰手链之类的“小首饰”,来自于某次批发价买走金店的库存。
对了,股灾早期的疯狂开始出现端倪。
苏茜也砸下一堆金块作为本金,用最高价位的若干分之一的价格买入几支每次都会被用来大炒作的股票,以及可以作为养老金的优质股。
“我们要不要也买股票?”一年后,范尼娅看了报纸后突然私下问苏茜。
“我去纽约进货的时候买了,但会在合适的时候卖掉。现在疯涨,今后会狂跌,我不想赔钱。”
“啊,不是经济学家们都很看好吗?”
“他们中最看好的人会赔得破产的。要不要打赌?”
“不,我也觉得谨慎些好。”
接着是外祖母,可她是听说过郁金香投机事件深入分析的,对股市非常警惕,还告诫苏茜宁愿少赚钱、过平凡日子,也不要去肖想暴富。
苏茜当然狂点头,老人家是难得的清醒人。所以她又去加了些贷款,机会只此一次!
在黑色星期一——每次崩盘的日期都有点差异,但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内——之前,苏茜已经将投机股乃至投资股全卖了,之后她还会逢低买入的。
算了下利润率、手头的现金总额以及杠杆的比例,她得到一个“合理”的投机税后净利润,在难得大家都在的晚餐桌上宣布了。
“两万!”
“对,在很多人破产的时候,所以大家别说出去,免得招来怨恨。”
“……”
“你们说是不是应该在房产大跌的时候再买两栋房子,出租出去赚大家的养老金?”苏茜轻快地抛出一个问题。
外祖母沉默良久,“你也别说出去。我们就住这里,新买的委托出租,我们不出面。”
“我知道。我一直对外说买了点可口可乐的股票,不多,五十岁的时候再卖掉。”
“……”
结果两年后苏茜也才买到一栋房子,是那种“新式”带电梯公寓,可以住几十号人,还不是那种好几个人挤一间的。代理人也是中介公司的经纪,邻居们压根不知道她成了包租婆。
尽管得二十年后才能收回投资,可总是一条让家人们放心的路子。
而且,为了妈妈他们过来也有地方落脚,苏茜还“仁慈”地原价买下隔壁邻居的房子,而非在经济暴跌的时候压价,这让邻居高兴地将合同之外的物品也留下了、而非带走去乡下小农场。
“这边的面积挺大,就是设施不如我们的好。”范尼娅评价道。
“确实,才一个盥洗室,厨房也那么小。”
“阁楼打扫起来够呛。但一楼店面不错,是吧,苏?”
“是的,这样我们还能增加些东西。”
加卖饼干店。
所以当一身黑裙的索菲带着尤瑟夫和弗朗茨,以及苏茜越洋寄过去的证明文件,风尘仆仆地前来投靠时,看到的就是兼顾着两边店面、有些捉襟见肘的范尼娅姐妹。
“妈妈,我给你们准备了房间。”面对一个已成年但多年不见、一个还没成年可从没见过的弟弟,苏茜只能摸着鼻子认了。毕竟她连表姐妹都帮忙,别说失去丈夫的亲妈和亲弟弟们,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同父同母的。她的生父在大战后才死于战事,他这个旧制度维护者的财产全部成了新政府,倒霉的是他活着的儿子们都不是第一妻子生的,按新的世俗法律得跟随各自的母亲,所以会说好几种语言的尤瑟夫果断投奔生母。虽然股灾不影响武.器销售,但丈夫病故、继子阵亡后的索菲想继续经营工厂却没那份能力、儿子又太小,最终不得不卖掉产业。
“……本来我们想去英格兰,但那边不接收没有足够财富的人,尤其是寡妇孩子。”塞语。索菲无奈地道,而且还是当着儿子们的面。
“来北美是正确的选择。股灾之后英格兰日子不好过,而且,战争可能又要爆发了,你们可以想象比前一次大战更加严格的配给制和紧缩。配给制,意思是绝大多数必需品包括食物都限制购买或者买不到,比如肉类、水果、大衣和煤,都买不到或者买不起。紧缩是指大量失业、大家没有收入购买商品而使很多富裕的人变穷。”敲重点,苏茜刻意讲英语,但语速和词汇意义尽量用简单的。
“美丽坚会,呃,配给制吗?”尤瑟夫问。
“不会。英格兰是岛国,人多地少、资源有限,食物、生活和军事物资都靠海外殖民地,只要掐断海路,阻止大部分运往英格兰的物资,就能给那里的人带来可怕的灾难。”
“我看过地图,北美很大而人少。”十四岁的弗朗茨的英语比母亲还好一点。
“是的,美丽坚和北边的加国土地面积很大。”范尼娅终于找到了个话题,“苏茜,弗朗茨是不是应该读个高中。”
“对,这样才能考大学,以后找到工作。别看现在经济很差,但会恢复的,”苏茜顿了下,“如果有第二次大战,会立刻繁荣起来。”
“……”战争财吗?这个话题连半大的弗朗茨都知道。
“尤瑟夫,可能全世界都需要美丽坚的生活物资和军.火,你可以试试找这方面的工作,不行还有两家店的活计可以做,不知道你的动手能力怎么样。”虽然生父肯定没有培养过。
“我先试试找工作吧。”一群女人开的店里唯一的成年男丁,想想就惶恐。尤其是失去往日身份后,尤瑟夫对父亲说过的未来生活完全没有憧憬。首先连故国都不再允许娶多妻,其次他连一个老婆都娶不起。
“我知道社区里都有高中。”弗朗茨本来就是被作为继承人的异母兄长压制的,虽然后来哥哥死后被拎起来,但很快家里产业越来越差,现在只干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现金,母亲没要他赡养已经不错了。人生大起大落的他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从未谋面的姐姐和表姐一口英语,外祖母表情严肃而非和蔼可亲,大家的态度非常明确:不合作就滚蛋,这里是她们的地盘。
“社区还有大学。到时候看你的成绩来看能念什么大学。学费还是没问题的。不过未来得靠你自己。”小子,房子店铺是女人们的养老金,没你的份哈,除非你能活得比我久。“不过,在申请学校和职位之前,你们可以试着做做手工。”
“是的,和面是个力气活,制作又是技术活。”外祖母难得说了句话,非常戳人。“索菲,不知道现在如何,反正你之前的手艺是不过关的,要练习。”不然连早餐都不配端上来给大家吃。
索菲张了张嘴,刚才的午餐是女儿“随便做的”,让她这个主妇无地自容,更不要说那些外表、味道和价格都很感人的甜咸面包饼干,搞得她俩儿子像是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来个人!有不少客人!”表妹那边急了,她一个人对付不了两处。
来了来了。
苏茜将不少有用的报纸给俩弟弟,赶着妈妈和她们去整理行李房间,还给每人一些钞票买衣服。幸亏买下隔壁的房子后就改建了一楼商业化大厨房和二楼四间房间、阁楼的工作室兼不恒温仓库,当时自己就给母亲一家留了位置,现在还加上自己亲弟弟。
“我最多支持你们一人买一个几十英亩的农场,自给自足大概没问题,但如果你们想要个大家庭,就得自己努力,记得土地农场本身要交税,你们的所有收入也要交税……这房子是我们几个女人的养老金。”苏茜对弟弟们如此道。
希望他们拎得清,他们的姐姐从来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