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道没比其他的蜀道好走多少,但毕竟是曾经可以作为大军通过的路线,危险性不大。所以苏茜每天凌晨吃饱喝足,再将蔬菜鱼片粥一直温在小煤炉上,然后出岛,根据路上的情况挑时机在午前回岛休息。
如果路上看见杂木林就入夜后砍。
即使路程长,在经过沿途几个或大或小的驿镇后,苏茜来到“曾经”来过的小城。这里的武侯祠应该是再次重建过了,不过这身衣服不合适,所以她去买了身最多读过一本论语的底层书生穿的袍子,去这个之前从没进来过的“古典”祠堂,一个个所谓的墨宝看过去,晃了不到一个小时,内急,赶紧走了。怎么说呢,现在只要不是有大批货物,真不像明国末期那么到处设卡收钱。总之这条去锦城的道比较顺利。
尽管耗时不算短:大概一千多公里有山有平原的路,怎么可能短时间内走完,何况她没有行李,不可能真的与人同路,更不可能跟同路的男人们一样去路边方便……
所以,等她找到卖竹笋、竹炭、竹屋的好住处,又到了一年的冬天。
竹屋在半山坡,两亩山地是租的,屋是出钱重建的。山地都是竹林。四边也特别好辨认,一条小道对面是几亩薄田,背后是山石和稀疏灌木,再上去,咳,山上是镇上人家墓地集聚的地方了。说实话,这个地契是有问题的,因为即使扣掉几十平米原竹屋面积,竹林的面积大概有三亩半。反正地租是按两亩竹林交的,对地主来说这片不能种的地没啥用还要交税,可如果砍竹造房子却可能因为违反竹木场的管理惹上麻烦,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外地来的寡妇要找个独门独院的小房子,正好租出去大家方便。
苏茜也高兴,她只要个明面上的住处即可,即使从不在家,也不会有什么人嘀咕,毕竟现在是宋国,女户和改嫁并不稀罕,“流行”的小脚也不是都搞成残废。后来出土的“文物”,不是还有持斧的女战士。唯一“遗憾”的是她活不到抗蒙全城战死的时代。
嗯,要不没事去隔壁县的女道士道场看看。
苏茜在岛上点起竹炭,很认真地画了一批驱邪符,就是这辈子修炼得一般,画的符效果更一般,所以苏茜用无色胶水画上光明魔法阵。这符要说真的能趋吉避凶纯属扯淡,她最强时期也做不到,但肯定比绝大部分道士卖的玩意靠谱。
“……你这符……”要多少?住持女冠虽是丹鼎派出身,但她们这里最多卖点妇人安慰剂生子汤和生子符,丹药压根没人信——她们自己更不会吃。符文“技术”都掌握在男道士手里,她们几个都无法免费学到。
“这个特别费功夫,一个月也就得三十个,单个的话十五文一个。”成本也得两三文。观里可以一缗钱十个卖出去,而只给她出厂价。
果然,最后住持女冠“大方”地给了她五十个符一缗钱,大概八百个铜钱的样子——就跟一贯、一吊一样,理论上应该是一千文,但实际上操作都不足,而且是越来越少。
交易双方行礼规范,和乐融融的样子,让人以为苏茜是个居士,她也确实要了个居士的名头,可度牒是弄不到的。现在这年月,京里大人们的精力都在对外抗敌和勾心斗角,观里的女冠除了年纪最大的住持,其他人都没度牒。
夏国建立的消息传来后,苏茜正在新租住的竹林里挖冬笋。她挖笋都是自己吃的。买些蔬菜、野菜、蛋肉、腌菜之类,再挖完自家几亩竹林里正合适的一批笋,三天都不用出岛了。
“苏居士啊,你们观里有生子符吗?灵不灵?我媳妇已经生了两个闺女了!”一名比苏茜年纪小几岁的“老妪”拉住她。但是光看脸的话,苏茜最多三十的样子。
“有,有六七成的把握,可这事不可能十成十,说包生儿子的定是骗子。你可以让你家儿子多吃点黄瓜、柑橘之类的。”生儿生女的,再过一千年也仍然有大学毕业的祖母怪儿媳不能生儿子而折腾,懒得多说。
她的有生之年,金兵没有打过来,蒙兵也还没所向披靡,所以尚能安享“晚年”,吧?
……
“这里会修建一个军堡,所以——”地主家本身也就是个行商,祖父去世后一年不如一年地过着。苏茜给的地租给的地租是二两银,之前还能买全家半年吃的新粳米,后来只能买仨月的米,还得是陈米。现在直接征没了!
苏茜也苦笑,算是收拾过东西就离开。现在才四月,她没要回一半地租已经算是支持了,其他的她也做不了什么。这种大势,一两个小人物,还是女的,啥也做不了。
自己在这块地方七八年就换一个住处,就租房来说其实算是久的了。这次她干脆换到道观附近。
住持过世了,继任的是她大弟子,同样没有度牒,而且还面临交税的压力不得不卖掉一些田地,所以日子越发难过。苏茜的符算是一直能卖掉的品种——兴许有一两件真的起到一定点作用的案例,或许纯属心理作用,另外数量有限从不增加数量反而是价格的保证——作为优秀供应商,她在观里多少有点面子,尤其是付钱大方地租了道观附属的一个几乎荒废的破旧小院子,房租一年三缗钱,相当于为道观白干三个月。
总之,皆大欢喜。
苏茜认真地在各朝各代铜钱收藏柜里加了这些年收集的,数量不多,就是个意思。铜钱会生锈,谁也不知道一千还是八百年后会不会用得上,因此仿制了也没用处,最硬的通货依旧是黄金宝石,玉石钻石和会氧化的白银都要靠后。至于纸钞,死了就是垃圾,所以要在死亡之前都花掉。
可判断自己啥时候死不是件容易事。这么多年来,苏茜只有一次是因为把明面上的现金都用完了而结束89年的生命。
盘点过古代最长寿命,苏茜认为自己绝对碰不到蒙古兵——上一次碰上这群比羯人还要命的物种时,她躲在巴伐利亚,还活得挺久。
但金兵的威胁是实打实的,带来的麻烦一点不少。
“又涨了!”
“怎么活啊!”
“……”
“……”
商家也无奈,他们的进价高了,数量还少了,不涨价难道饿死自家吗?!
镇上的婚礼和各色红事白事也少了。不是死者减少,而是办礼仪请筵席的少了。正经的成亲确实减少,但有好几家鳏夫改为与妾室生儿子而非续娶——这是位资格最“老”的中年女冠说的。道观里又故去一名女冠,但住持没有招人的意思,现在观里最年轻的也三十多了。日子如此艰难,谁也不想多一张嘴。
苏茜看着多出来的乞丐,一点不停留地回自己小院,关门过自己的。很难说眼下的慢慢衰竭而死和瞬间被杀哪一种更痛快。
南宋国存在了百五十年,生孩子“勤快”些的话可以存续□□代人呢。所以迁都之后的一段时间,镇上颇为热闹,似乎又回到了攒家业生儿子的“正途”。只是到如今军事压力徒增,大家才开始回忆起历史上的“一些”过往。还有人大谈汉国的成都王,也是让人无语。
这都哪跟哪啊,以后这块地方人口死了九成,一度成为鬼域。镇上这些人,这些现在正在努力生儿养孙子、嫁女收聘金的人,大部分绝后了,可侥幸活下来的某个人兴许能在一千年后“收获”好几千族人。
苏茜一边饶有兴致地打算什么时候读个人口社会学,或者研究古代军械的博士生,一边慢吞吞地走在去隔壁县的路上。
十五公里外的集市刚开张,买了一只因为太贵而滞销的鸭,再买一筐竹炭,十几根春笋和一包笋干放在大篮子底的鸡肉上,外加各色蔬菜,一坛私酿米酒,在阳光还不是太好的时候消失在集市外围。
第二天则是在更远的县城里买了棉布、绒布、羊绒,以及棉被。
终于的终于,看到棉被这玩意了,所以苏茜一口气买了五床,盖的垫的全有了,取代已经太久远的羊毛驼毛制品。另外床品布料也继续买买买——被套床单都得自己缝,没有现成的。
对,六条被套、两条床单都是拼接手缝的,尽管简单却工程量浩大。
自己的年纪确实“上去”了!
苏茜略感慨,六十多岁,身体机能明显下降,修炼冥想时间拖长,练武时间略减。她对外也自称老妪,大家也认为她是年近五旬、做不动也跑不快的老太太,包括“莫名其妙”被干掉的盗匪。
好像这几年,每年都会碰到一波入室和越来越多的拦路。后者她一般祭出战斧,只要一斧一条胳膊或脑袋的,其他人就全部会逃走。至于前者,纯粹看自己在不在屋子里。因为她在屋里和屋外各弄了个盥洗间作为隐蔽出入点,入室的家伙只会以为之前她就是躲在那的。这种不打招呼跑进来的,苏茜一个都不会放跑,但如果人数太多又没有打照面,那就继续回去躲着。
因此这次俩入室匪徒——带匕首的那种,可以作为抢劫而非普通小偷,杀了是活该——就是被苏茜一个勒死、一个弩箭的都解决掉,还将破坏掉一点的院墙简单补上。
被勒死的是道观里的女道士,中箭的是个陌生中年男子,两人身上都带利刃,可见不是简单的盗窃案。
苏茜冷冷想了会儿,记忆里这个女道士有一次是代替住持去接待一位有身份的女客的。所以,这次事件不是简单的抢劫吧?忆起住持最近想打听她在符纸另一侧画的是什么符文,苏茜考虑片刻,决定给对方一个教训。
先收拾尸体——除了匕首没有别的战利品,更让人生气——再放些竹柴,浇上蒸馏酒,点火,烧了这房子,接着在夜色里翻墙进道观。住持居然在后殿里,没睡,估计在等消息,但火起她是看到了,而且还惊讶焦虑地跑出门。
苏茜冷笑,就是这人指使的!
她扭头去了住持房间,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铺盖柜子桌子箱子全部清空,在道观还算干净的厕间回岛。
桌子里有小抽屉,被褥中间有锦袋,箱子的衣服和柜中陶罐等,都有银子藏着。很奇怪的是没有银票,却有几张加起来有几十两的借据。
苏茜将住持用过的东西大部分都扔了,只留银子、文具、书籍、摆件和新的衣料物品,还有一条装饰毛毯正好用来做浴桶边的吸水地毯。
住持房间里的现银近百,但苏茜觉得应该其他地方还有,可懒得跟她们再纠缠。一下少了个人和价值几百两的东西,够这个不诚信的道观喝一壶的。她第三天晚上才从厕间出岛,翻墙出道观,往更南方的山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