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给她送过去才行。甚至没想起来其实应该发个消息或是打个电话跟人说一声，黎以绯就已经匆忙抄了个近路赶往后台通道的方向，幸好她有着随身携带联盟工作证的习惯，只需要出示一下，再展示林梓的和保安简单说明情况，便不会遇到阻拦。

通道的顶灯并没有全部打开，只供最后的相关人员离场，因而偏暗，视线所及也朦胧。这条路林梓带她走过很多次，有时甚至是和霸图的选手们一起，她早已很熟悉很熟悉，一直走，走到尽头，再转……

而就在这昏暗的通道之中，在朦胧的光影之间，她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

双眼接收了什么信息，但一时间难以反馈到大脑，更难以作出恰如其分的处理。好像幻觉，然后她站在原地，慢慢地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又发现不是幻觉。

算是字面意义上的狭路相逢吗？她不知道，大概这时候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过去，心头残存的灼痛尚未完全消弭，再这般猝不及防见到当事人，竟像是要教她再将那些血痂生生撕开，露出点温度，扯出点还鲜活着的血肉来。

所有的思考未能如常恢复运转，但常年交际应付却早已让她练就一副无需思考的条件反射，礼貌性的温和微笑几乎是本能地重新挂起，她只道：“恭喜，周队。”

眼下的情况实在有些微妙，她手臂上还搭着林梓的队服，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引申意义的“狭路相逢”。周泽楷一向这般，这时乍一见既无作为胜利方的喜悦意气，也无在这诡异状况下的无措窘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黎顾问所谓的“波澜不惊”可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波澜不惊。于情于理，她现在应该礼貌地、体面地道别，不偏不倚似的，然后从他身旁走过，去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于情，于理。

“朋友的衣服落在我这了，我去给她送一下，先失陪了。”依旧是公式化的一套，然而这般尴尬渲染之下，未能顺利运转的社交辞令失去了桎梏的效用，她的话莫名比平时多了些，偏生又多问了一句：“周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轮回其他人呢？”

“在找你。”

“？”

上一句话其实抛出了两个问题，但这三个字究竟是答的是前者还是后者，其实也用不着人猜。惯用的那套社交姿态还没来得及端起来，转眼又被打碎，抬头就见人已经走到了面前。周泽楷身量高，廊间顶灯从他背后投来，在她身上蒙了层迷离的晕影，难以捉摸，又好像触手可及。

那些热、那些痛，那些关乎于美与火的遐想，那些关乎于爱与恨的执念，又开始不甚安分了，如被日月引动的潮汐，原本该是渐渐平复、归于寂阒，如今正随着这人的靠近，再度泛涌而来。

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黎以绯本人相当清楚。她既为那华丽炫烈折服，那么对于这个人本身，多多少少会有一定的投射。更何况自那之后，她有意识到自己在某种渴望与本能的支配下，向这个人靠近了些。

不然这一年来，怎会平白多了那么多次牵扯？

然而值此一刹，最关键之处在于，她的情感与精神正濒临撕裂，尚未得归其位。十二年同行，霸图于她是故人，是朋友，是牵挂，承载了她这么多年来最浓烈最直白的爱与愿，是某种意义上的此心安处，又如何能不痛苦呢？可她曾被那锋利火光撼动魂灵，灵感与美学的洪流早已将她的思绪拆解、咀嚼、吞没，她的人仍还惯性地保持着日常的姿态，精神却归于这十数年来自我构建的世界，心更已沉入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

简而言之，她已在解离。

周泽楷好像又说了什么，很短的一句话，几个字？她没有去数，几乎要怀疑自己所见所闻当真是什么幻觉，可分明又是那样清晰，那样无从回避，精准地、一字一字地碾过她的爱与恨，碾过她的节奏与退路，所有游刃有余的观摩、所有进退自如的试探，都像是被斩开的纱幕，徐徐落地间，来到她眼前的，她所见的，只有一把锋锐至极的利刃。

这究竟是惩罚，还是诱惑？

那索性就，剖开吧？剖开也无妨不是吗？迎上这个人此时此刻递过来的这把刀锋，让他亲手剖开这具想要靠近的躯壳，再来替她亲眼见证里面究竟烧成了什么样子吧？

这是他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她笑了。

“好啊。”

周泽楷稍微俯身，隔着一杯热可可，轻轻将她抱在了怀里。她一动也未动，透过杯壁传递来的温度仍有一点烫，好像那年的大雪夜里，第一次滚落指间的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