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冬天,不似北方那般暴烈,也不似南方那般温软。海风从胶州湾吹来,带着咸涩的凉意,拂过栈桥的栏杆,掠过八大关的梧桐树梢,最终停驻在小鱼山下那栋临海的旧式小楼前。
楼前的院子里,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叶子泛着深绿的光。一个高挑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把小铲子,认真地给一株刚栽下的梅花培土。
“这天儿种梅?你不怕它冻死?”声音清亮,带着笑意,从门廊传来。
许贺笙倚在门边,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翻出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他本就明朗的脸更显温暖。
他手里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姜茶,雾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画出短暂的痕迹。
秦洄时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抚过梅枝的芽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啊,总做些别人看不懂的事。”许贺笙走过来,把一杯姜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凳上,翘着腿晃了晃,“昨天买的海鲜还剩半斤,今晚煮面?我下厨,保证不放太多辣。”
秦洄时终于直起身,摘下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接过姜茶,抿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放辣从不过量。”他声音低,像大提琴的尾音,不带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
许贺笙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了解你?因为我记得你每顿饭的口味,连你喝咖啡要加几分糖我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秦洄时抬眼看他,眸子深得像夜里的海,映着许贺笙的影子。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极轻的波动,像风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他们在这里已经住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前,他们从贵州中逃出。
那夜暴雨如注,“归巢计划”的警报响彻山谷,红色灯光在隧道中闪烁。许贺笙踹开实验室的门,一把将蜷缩在角落的秦洄时拽起:“走!再不走他们就要给你打抑制剂了!”
秦洄时那时还发着烧,信息素紊乱,鲜血龙舌兰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刺得人头晕。他被许贺笙半扛半拖地塞进越野车,轮胎在泥泞中打滑,后视镜里是追来的黑影与枪火。
他们一路北上,换了三辆车,销毁了所有通讯设备,最终在青岛落脚。
没有保镖,没有随从,没有“时渊”的密电,也没有“许氏”的家族会议。
他们租下这栋临海的小楼,每天清晨去市场买菜,午后在海边散步,晚上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
秦洄时开始学着煮汤,许贺笙则教他怎么挑最新鲜的海蛎子。
这二十三天,是秦洄时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活着”。
他不再是那个在玻璃幕墙大厦顶层发号施令的“Enigma”,不再是各国政要深夜致电求助的“影子财阀”。他只是秦洄时,一个会为一株梅花培土、会默默记住许贺笙喜欢的面汤咸淡的少年。
而许贺笙,也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滋味。
他从小在家族武场长大,父亲是冷面家主,母亲早逝,兄弟姐妹皆为竞争继承权而明争暗斗。他强大,却孤独。他是顶级Alpha,却从未有人敢靠近他的体温。
直到秦洄时出现。
那个在学校上一句话不说、站在角落像尊雕像的少年,却在他被三名Alpha围攻挑衅时,轻轻抬手,一句“他若伤一分,你们家族在亚太的融资即刻中断”,便让全场寂静。
那一刻,许贺笙就笑了。他想,这小孩,真酷。
后来他才知道,秦洄时那晚是偷偷溜出会议厅,只为确认他是否安全到场——因为“时渊”刚截获一条情报:有势力想在宴会上刺杀许氏继承人。
“你在想什么?”许贺笙忽然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洄时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海。夕阳正缓缓沉入水天交界,将整片海染成金红。
“在想,这栋楼的产权,我买下了。”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贺笙一愣:“哈?你买这栋楼?就为了……住一个寒假?”
“可以住更久。”秦洄时转头看他,“如果你愿意。”
许贺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笑,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头,假装整理大衣领子:“你这人,怎么总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让人招架不住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秦洄时站起身,身高优势让他轻易能俯视许贺笙,可他从不这么做。
他总是微微低头,像是在迁就对方的视线,“这栋楼,产权已转至你名下。附带条件:你必须住满三年。”
“……你疯了吧?”许贺笙哭笑不得,“我可是许家继承人,哪能真在这儿住三年?”
“你可以辞去。”秦洄时说。
“不可能。”许贺笙摇头,“家族不会放我走,‘天工计划’已经启动,我必须回去。”
空气忽然安静。
秦洄时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时渊”发来第七次紧急通讯是在三天前,他压下了。第八次是在昨天,他切断了卫星链路。但他不能永远逃避。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还不知道。”许贺笙望着海,“但不会是现在。至少,在青岛的雪落下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秦洄时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许贺笙的手腕。
许贺笙一怔。
秦洄时的体温一向偏低,可此刻,那掌心却传来微弱的热。
“如果你必须走,”秦洄时低声说,“我不会拦你。”
许贺笙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可你从来没让我走。”
秦洄时沉默。
他知道,自己最擅长的不是挽留,而是掌控。
他可以调动万亿资金,可以冻结一个国家的外汇储备,却无法说一句“别走”。
他只能把这栋楼买下,只能记住他喜欢的面汤咸淡,只能在寒夜里,默默把暖手袋塞进他被窝。
可许贺笙似乎都懂。
他从不逼秦洄时说“爱”这个字,因为他知道,秦洄时的爱,藏在每一个无声的细节里。
“走,进屋。”许贺笙站起身,拉着他的手,“我真下厨了,让你尝尝我许大少的手艺,可不是只会耍枪。”
秦洄时被他拉着,脚步微顿,随即跟上。
屋内,暖气正足。墙上挂着两人昨天在海边拍的合影,是许贺笙强行拉着秦洄时用拍立得拍的。
照片里,秦洄时微微侧脸,眼神冷淡,可许贺笙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灿烂如光
许贺笙把照片夹在冰箱门上,回头时,看见秦洄时正望着那张照片。
“怎么,觉得我太丑,影响你形象?”他调侃。
秦洄时摇头:“我觉得……很好。”
许贺笙一愣,随即笑出声:“哟,秦大少今天居然夸人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