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对巡逻的官兵正从街口经过。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披着玄色金甲。腰背挺直,身形修长。晨光落在他的肩甲上,折出一道凛冽的冷光。
他似有所觉,侧目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他的神情冷淡而克制,她亦从容。
微风缓缓掀起她额前碎发,柔软得几乎叫人生出几分莫名的怜惜,可目光再落回那双眼时,又觉得那份从容太过稳重,稳重得不像个刚及芨的女娘。
苏逢舟只是看了一眼,便放下车帘。
马背上得人却眉心轻皱微微一愣,手上下意识收紧缰绳,战马侧头轻嘶,鬃毛飘逸,踉跄两步才稳住方向。
身后跟着的亲兵低声唤了一句:“将军?”
陆归崖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模样仍旧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车帘垂落,隔绝了视线,却仿佛在心底留下一道极浅、极轻的影子。
很淡,却并不陌生。
“将军。”副将低声道,“那是……”
陆归崖唇角微勾,语气很淡,看过去的目光十分不清白,却笃定开口:“苏将军的女儿。”
副将一怔。
他当然记得。
多年前,军营后方的伤棚里,人来人往,血腥味与药味混在一起。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将军,尚是个跟着父亲上阵的少年。可他却记得那时总是有个小女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跟他在京城中见到那些娇滴滴的女娘不同,她不吵也不闹,换水、煎药、包扎的动作看似生疏又认真。偶尔抬起头看向人时,脸上虽蹭着药灰,却没有半分狼狈。就算那时年纪尚小,她的眼神也依旧如此,始终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曾有伤患问过她怕不怕。
可她却摇头,那双水雾似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坚定:“不怕,阿父阿母在前线,是大英雄。”
那语气平平,让人每每听见时心中酸涩几分,无话可说。
后来,苏家两位将军战死,他因挂念去寻时,军营中人人称啧,再无她的踪迹。
陆归崖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双含情眼微眯着:“走吧。”
他没有追,也不需要追。
京城就这么大,若是注定会遇见,他们迟早都会遇上。
他带着官兵浩浩荡荡地走了,只是这回脸上不是一股子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莫名的得意劲儿,看上去活像抢了个新妇回来。
那笑得模样,分明像是将别家新妇抢到手的模样,隐隐还带着股势在必得。
马车最终在苏府门口停下。
朱漆大门,高悬匾额,仆役来往有序。苏逢舟下车时,神情依旧平静,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很快又垂下眼帘。
还记得十年前,舅公还是一介布衣时,身无分文,携着一家老小登门时两手空空。她跟在阿父阿母身侧相迎,再看着他们满载而归地离开。
而如今,苏府富贵气派,已是京城富甲一方的首富,与从前。断然是没法比的。
思索间有人迎了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她眉眼温和,笑容得体:“可是表小姐?老爷年岁大了,不便出来,夫人府上事务繁忙,我代他们来迎你。”
苏逢舟乖顺垂眸规矩行礼:“有劳嬷嬷。”
嬷嬷笑着将人往里迎,言语间满是舅公舅婆的期待:“老爷夫人千盼万盼,总算把表小姐给盼过来了,这回他们见了你啊,可不得乐上个半月?”
舅公高兴,倒是寻常,她毕竟是他外甥孙女,可这秦氏虽说该称她一句舅婆,却是见都不曾见过的,那不曾见过的人,谈何开心?
十年前见面时,舅公是有原配蒋氏的,蒋氏性格豪爽、极易相处,宗族之人无不喜欢她。
只是后来听说,舅公经商下海赚了些钱后,纳了个小妾常带在身边,年纪虽是小的,不过好在听话、能干。再后来,舅公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过得红红火火,就连多年无子的蒋氏,也怀上了孩子。
不过却可惜,这个当时顶着全家希望的孩子,却未能平安出生,死了。蒋氏也因承受不住打击,吊死在梁上自尽。自此之后舅婆蒋氏成了舅公过不去的坎儿,不许任何人再提起。
而身为舅公身边唯一的妾——秦氏,自然而然也就成了这唯一可稳坐当家主母位置之人。
苏逢舟想到这在心里轻叹一声,她很清楚。
从此刻起,她走进的不是亲族的庇护,而是一场需要时刻清醒,步履艰难的生活。
但她并不害怕,前路尚长,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