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渊皱着眉提溜起他后脖领子,就要带着他去洗澡换身衣服,不想李火旺却红着脸挣扎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洗,我不是小孩子了。”
诸葛渊看着身量还没半人高的李火旺,实在哭笑不得,道:“好,你自己洗,但下次不要这样了,万一染上风寒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渊哥哥你照顾我吗?”李火旺小声嘀咕道。
“小生也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啊。”诸葛渊无奈道。
李火旺皱起鼻子,不满道:“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是人,小生是妖,”诸葛渊解释道:“人妖殊途。”
“殊途个鬼,”李火旺回应道:“早晚我要改了这天道!”
少年恃险如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诸葛渊曾想要教李火旺些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他从不离身的两把剑上,剑法吗?不,远不止这些,还要教他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少年时的李火旺对诸葛渊更多的是崇拜,一口一个渊哥哥地叫着,百依百顺,长到叛逆期却一反常态,改口叫他诸葛兄了。
他看上去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会笑着大喊“渊哥哥”的少年人,他的眉眼看上去比从前更加深邃,长身玉立,让不少看着他长大的女妖都对他起了点微妙的心思。
李火旺盘腿坐在枝头,望着杏岛外乌漆麻黑的海面和迷雾,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从树上翻身一跃而下,朝着竹屋的方向走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这段路本就不长,他终究走到头了。
他看着眼前的竹门,没勇气去敲,就隔着门说:“诸葛兄,我要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诸葛渊身穿一袭白衣,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他看向李火旺身后背着的剑,道:“可以,你向小生拔剑,只要你能碰到小生,小生就放你走。”
他们这场剑光纵横的比试持续了三天三夜,到最后李火旺甚至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诸葛渊深深地看着他说,你放弃吧,转身要走的时候,李火旺一个脚滑,险些从屋檐上摔了下去。诸葛渊跟背后长眼睛了似的回身拉住他,李火旺亮如辰星,嘴角扬起一点促狭的笑,他说,诸葛兄,我碰到你了。
给李火旺送行的那天,整个岛上的邪祟都来了。李火旺看着他们扛上船的大包小包的干粮,忙道够了够了,小船要翻了。李火旺背对着他们走出几步,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勇气看诸葛渊一眼,他怕那一眼,他就不舍得走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最终还是回过身一把将诸葛渊揽入怀中,道:“诸葛兄,你曾告诉我,君子立于世,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知道你毕生所求就是人妖两界的共存之道,所以我不得不走。你信我,三年后,我就回来,给你一个太平盛世。”
诸葛渊没说什么,只是浅笑着轻拍了拍他的背,道:“李兄,珍重。”
李火旺不知道的是,那天独立于海边的诸葛渊,望着茫茫海面上颠簸的小舟很久很久,直到那抹鲜艳的红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都不舍得挪动半步。
诸葛渊回到竹屋里,想起少年人走路时一蹦一跳的,李火旺拿着做好的糖饼站在门外,脚步忽地静了,那抹笑着的残影也跟着消散了。诸葛渊的神色也落寞起来,他在屋里静坐良久,直到日落西山,月上枝头,似乎在等待某个人,但无论过去多少个日夜,那抹红衣始终没有出现。
“李火旺这小子真争气,先是一举灭了清风馆的丹阳子,随后从青丘一路杀到大梁,你猜怎么着,他那队伍里的傻大个居然是个皇帝,这会他们彻底在牛心山扎稳脚跟了,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回来了吧。”虚年磕着瓜子道:“你当初真是没看走眼,是不是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诸葛渊!”
她眉头一皱,诸葛渊身形一晃,扶住桌角才堪堪不倒。虚年一把握住他紊乱的脉搏,道:“这杏岛外的结界这么多年来都是靠你的妖力维系,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力竭而死的。趁早做个甩手掌柜,出岛去找你的李火旺去吧,不用多说,我知道你想见见他,藏的再好在我面前也是没有用的。”
诸葛渊笑着摇了摇头,道:“无妨,小生还想看到人妖共存的那一天呢。”
人不入世,俗事却饶不得人。
歪门邪教被李火旺杀得节节败退,更何况在高志坚这个当朝皇帝的加持下,原本动荡的世道居然真如奇迹般稳定下来。
远山清,浮云渺,垂眼望去,那跟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景象竟在此刻复现,连绵的船只一眼望去无穷无尽,这是十年前追杀李火旺的那批人,如今他们穷途末路,也要拉着旁人一起下地狱,尤其是当初一手救起李火旺的诸葛渊,他们更欲除之而后快!
“虚年,带上杏岛上所有人前去避难。”诸葛渊气定神闲地抿了一盏封存三载的酒道。
“你怕不是疯了!?”虚年道:“对面千军万马,你一个人能挡住什么?”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诸葛渊道。
虚年怒极反笑,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走。我不怕那千军万马,就怕李火旺那小子到时候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诸葛渊却笑了,道:“你何时也爱开这种玩笑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反扑,此战一胜,我们多年来的愿望也就达成了。”
“可你若是死了,人妖两界和平了又有何用?再者,人与妖,人与人之间永久的和平本就是一种妄念,有欲望就会有纷争,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欲无求?”虚年不想同他废话,起身道:“这些年叫李火旺那小子占去了不少风头,我也去杀个痛快。”
诸葛渊喝下坛中最后一盏酒,起身紧跟而至道:“加小生一个。”
被四面围攻的杏岛此刻犹如人间炼狱,上岛来的人凶神恶煞得仿佛他们才是恶鬼,而这些向来自给自足的邪祟反倒不忍伤人,一个个被斩于刀下。
诸葛渊一扇将眼前人斩成两半,他面露痛色地看着一片眸中倒映出的烟火海,汹涌恨意顷刻间在他胸口凝聚,唇齿间犹且残留的酒香却又让他保持了片刻清明。
何为清净,何为仇怨?是人渡我,还是凭心自渡?
何为清明,何为酣醉?是酒醉人,还是人甘溺其中?
他的手隐隐发颤,正欲上前,却看到一抹血色道袍映入眼帘。
诸葛渊迟疑地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真奇怪,才短短三年,他就觉得眼前这朝思暮想的身影既熟悉又陌生,甚至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红衣道人只略微一偏头看了他一眼,便一头扎进了混乱的战局当中。诸葛渊也欲跟上,只是他喉间一甜,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虚年扶稳他道:“李火旺那小子带人来了,他会处理好的。你就歇歇吧,再这么乱用妖力,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保你不住。”
这把火烧了整整一夜,待到东方破晓,战局已定。
诸葛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李火旺怀里,他抬手摸向那铜钱面罩,道:“你回来了。”
李火旺应了一声,搂紧他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诸葛渊轻微摇了摇头,随后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有趣的事,道:“你能不能再叫小生一声渊哥哥?”
其实“渊哥哥”这个称呼,自打李火旺长大些后就再没有这么叫过了,每每想起就觉得羞耻万分,更遑论如今这般状况。但当他看到诸葛渊如人鱼烛般发白的嘴唇时,便再也克制不住,俯首埋进他颈窝里,道:“渊哥哥……我好想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