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大蛇将下颚亲昵地搁在了须佐之男肩头,想要抚摸须佐之男脸颊的手转而轻轻抵在须佐之男小腹前。
“那孩子可是自从你腹中诞育后便没见过你,每天都偷偷跑到这处趴在冰棺上看你什么时候醒来。你瞧,她方才见到你时多高兴——不过,想来处刑神不会拒绝年幼神明小小的请求吧。”
然而八岐大蛇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虚握着他脖颈的双手不曾放松过,就仿若须佐之男这位执拗的神明从不曾放弃过改变的念头,可那双手的主人早已无法支撑清明而晕睡他的怀抱中。
八岐大蛇似乎提前知晓须佐之男无法支撑太久,沉默着把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过了会,偏头将吻落在须佐之男颈侧,尔后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将人抱起,一步步走出这处须佐之男许久不曾踏出的神殿。
03.
再次醒来并不是在冰冷的冰棺里,柔软的被褥裹住须佐之男的身躯,须佐之男掀开眼眸缓了好一阵才重新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处自己的时空里。
他需要离开这里。
他不能在这个时空停留太久,强行依附于被强行挽留世间的躯壳只会让他更快迷失在万千时空里。
可此刻别说离开了,连从这榻上起身都成了难事,神力缺乏更是让他昏昏欲睡,不知何时又会睡去。
一只小小的手突兀从塌边探了过去,手里捧着块樱饼递到须佐之男唇边,须世理姬小心翼翼地跪坐塌边,那双漂亮的眼睛细细观察着须佐之男的神情。
“母亲大人……”小姑娘踌躇着开口,她似乎想要亲近须佐之男,却又唯恐惊扰到须佐之男,“您饿不饿呀?”
须佐之男偏头去看这又一次出现眼前的孩子,樱饼的清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看到了小姑娘眼中的期待,最后张口嘴小小咬了口递到唇边的樱饼。
踌躇不前的须世理姬一下子笑了起来,大半身子趴在塌边欣喜地看着须佐之男,那双眼眸亮晶晶的,好不可爱。
“你……”须佐之男一时间不知道该与这个时空属于自己的孩子相处,努力抬起手想要去抚摸须世理姬的脑袋,可刚抬起的手没多久就无力垂下,垂下的指尖触碰到孩子捧着樱饼的温热掌心。
须世理姬倒是十分自然地拉着须佐之男的手覆在自己脸颊上,“母亲大人的手好冰,理姬给您暖暖。”
“乖孩子。”须佐之男轻轻笑了声,他能清楚感知到血缘上的牵连,顿了顿,又问:“……蛇神呢?”
“父亲大人吗?”须世理姬歪着脑袋,鎏金色的蛇目映出须佐之男的身影,她抿了抿唇,“父亲大人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处理那些文书吧——等到处理完后我就不被允许来见母亲大人了。”
须佐之男听着小姑娘的称呼难免有些别扭。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姑娘的情绪在这时候忽然变得低落,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隐隐含着幼童特有的委屈之色,“父亲大人一直跟我说您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回到我们的身边;父亲大人还说母亲大人醒来后,如果理姬乖,母亲大人就会留在理姬的身边……于是理姬就一直等啊等,如今母亲大人终于醒来了……”
“……”
“母亲大人,”须世理姬仰起脸,鎏金色蛇睛里倒映出须佐之男的面容,泪水啪嗒啪嗒滑落脸颊滴在床榻上晕染开大片深色痕迹,她嗓音里满是哽咽,“理姬会很乖,也会听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话,能不能——请您能不能……留下来陪陪理姬?”
须佐之男哑然,他的另只手在袖中悄无声息攥紧又松开,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欺瞒并不是他所会去做的事情,而这个时空对他而言只会如同巨大谜团,而真相彼时正被八岐大蛇牢牢握在手中,他不可能因为这个而停留这个时空。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想要否认,血脉中某种东西产生的共鸣迫使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他微张开双唇,可所有想要开口诉说的话语皆被堵塞在喉咙口,最后他闭上双唇,沉默地抹去须世理姬脸颊上的泪珠。
他艰难地开口:“……乖孩子。”
他看到了须世理姬眸中的失落,知晓了须世理姬定是明白他所有心意,但很快,这孩子重新破涕而笑,叽叽喳喳跟他诉说起这些年来他所无法知晓的事情来。
比如她把牙吃坏时,八岐大蛇用神力将牙恢复。
比如她每天趁着八岐大蛇忙碌时叽叽喳喳与「熟睡」的他诉说每日发生的故事。
也比如八岐大蛇每日探望时将她赶出神殿……
事实上如须世理姬所说的那般,等到八岐大蛇到来以后,须世理姬便只得乖顺地离开了神殿里。
见八岐大蛇走进神殿,须佐之男强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八岐大蛇仿若未觉他眸中的警惕,径直坐到塌边来,动作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为何这般看我?”八岐大蛇轻挑眉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须佐之男,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须佐之男肩头,尔后唇角泄出几分莫名的笑意来,“「乖孩子」。”
须佐之男眉头紧蹙,被接触过的地方传递而来一阵没由来的阴冷,就犹如八岐大蛇这个人般。
“你就是这样称呼那孩子的吧。”八岐大蛇似乎只是询问件再平常不过的疑惑,他抬起手指轻轻摩挲过须佐之男的下唇,“那孩子很开心你的认可。”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这位「神后大人」向来不屑于给予他更多的回应,千百年前如此,千百年后异世的神魂亦是如此。
「他们是同一人,是须佐之男,是与你纠缠了多年的宿敌,是早已陨落的耀眼雷光,也是须世理姬唯一的母神。」
心里的声音冷漠提醒着他分清眼前昙花一现的奇迹。
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地明白生命正源源不断从那具年轻的身体里流逝,等到最后一缕神力彻底消散天地间,这具他强行挽留世间的年轻身体也将会在刹那间化为了乌有。
分明当初是他亲手唤来的骨刺贯穿了他的神后最后一丝生机,可为什么他会去强行将神后的尸骸挽留世间呢?他无法知晓那一瞬间究竟是因为胸前烙印下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还是因为他的神后的死亡。
终于,冷心冷情的蛇神在某一天某一时刻见到破壳而出的孩子时忽然明白了这一切。他开始去寻找,等到继任为神王百年以后,他终于窥探到一线生机——来自异世的神魂或许会成为尸骸复生真正仅存的一线生机。
「你知道的,他早就死去了。」
心里那道声音同样是他自己,是完完全全失去了须佐之男而无比冷静的自己。
他仍旧清醒地沦陷下去。
或许在此之前,他是否真能用血缘上羁绊将这抹异世的神魂留在这具身体里,为这具躯壳注入一线生机,他不得而知,但他清楚地知晓须佐之男的神魂迟早离开,这将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
八岐大蛇直直盯着眸中满是警惕的须佐之男,最后迎着须佐之男因为诧异睁大的双眸中,将吻落至了须佐之男的唇角。
轻飘飘的一吻换回须佐之男的其他神情,这倒是不错的选择。八岐大蛇漫不经心思绪着,唇瓣上的相贴让他愉悦地眯起了眼,他注视着那双原本平静而无一丝波澜的鎏金眸中泛起阵阵涟漪,就连周身凌厉的气场也几乎一瞬间只剩下不解的无措。
“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透过那双眸子看见了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的故人,而他看向他的目光炽热而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