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建国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顾明远?”
“对。”沈清词声音平稳,但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泛白,“我导师生前研究过很多特殊材料在刑事侦查中的应用。这种荧光剂是他和化工学院合作研发的,原本用于证物隐形标记,但因为成本过高和安全性问题,从未大规模推广。知道配方的人,寥寥无几。”
林悦盯着那个灯塔纹身:“所以这个纹身,可能是一个……标记?”
“一个用特殊材料纹制的标记,需要特定条件才能看见。”沈清词说,“而且纹在脚踝这种通常被遮盖的位置。这不像普通的装饰性纹身,更像某种……身份标识。”
赵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沉重。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转过身:“遗书和纹身的关联性,目前还只是推测。李秀娟的案子已经结了,胡彪会得到法律制裁。至于二十年前的旧案,以及这个纹身……”他停顿,“你们两个,暂时不要再深入调查。”
“赵局——”林悦站起来。
“这是命令。”赵建国的声音不容置疑,“顾明远的案子,牵扯太多,水太深。沈清词,你导师的死因已经有了官方结论,不要因为个人情感影响专业判断。林悦,你父亲的案子也一样。”
他看着两人,眼神复杂:“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特别是当你知道的,是一些本该被时间埋葬的秘密。”
说完,他拿起保温杯:“散会。林悦,沈清词,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谭小禾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赵建国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灯塔纹身的照片。
“这个图案,”他缓缓说,“我见过。”
林悦和沈清词同时屏住呼吸。
“不是在海曜市。是很多年前,在外地参加一个跨省案件协调会时,在某个案子的卷宗附件里见过。”赵建国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涂鸦或者标记。但现在听你们一说……”
他转身看着她们:“你们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即使这可能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
林悦和沈清词对视一眼。
“我父亲的书房里,也有一张灯塔的照片。”林悦轻声说,“是他殉职前几个月拍下的,背面写着日期和坐标。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昨天我查了——是北郊海边,那座已经废弃三十年的老灯塔。”
沈清词接话:“我导师的加密U盘里,有一个名为‘灯塔计划’的文件夹。密码至今没有破解。秦芳阿姨说,导师去世前一周,曾经深夜打电话给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记住,灯塔的光永远不会熄灭’。”
赵建国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他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我可以给你们一周时间,以‘完善李秀娟案证据链’的名义,调查那两万现金的下落和这个纹身的来源。但仅限于此。不要碰二十年前的旧案,不要公开调查顾明远和林国栋的死。所有进展,只向我一个人汇报。”
“明白。”林悦点头。
“还有,”赵建国压低声音,“小心点。如果这个‘灯塔’真的意味着什么,那盯着它的,可能不止你们。”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林悦,你父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灯塔不会说话,但光一直都在’。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悦和沈清词。
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城市开始喧嚣。但在这个房间里,空气却冷得像深海。
“你相信巧合吗?”林悦忽然问。
沈清词摇头:“法医学不相信巧合。只相信概率。”
“我父亲,你导师,李秀娟,还有那个未知的‘灯塔’。”林悦看着白板上的一张张照片,“这概率,也太低了。”
沈清词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李秀娟堂妹的地址,我已经要到了。她今天下午会从邻市过来,处理李秀娟的后事和孩子的抚养手续。”
“我去见她。”林悦说。
“我去查荧光剂的来源。”沈清词说,“虽然知道配方的人不多,但当年的实验记录和采购清单,应该还有留存。我导师的习惯是保存所有研究资料。”
两人同时起身,走向门口。在门口,林悦忽然停下。
“沈清词。”
“嗯?”
“谢谢你在会上帮我说话。关于现场进入规范的事,你是对的。”
沈清词沉默了几秒:“也谢谢你在审讯时的配合。没有你的心理战术,胡彪不会那么快崩溃。”
她们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下午四点,局里碰头。”林悦说。
“好。”
分头离开。走廊里,林悦的手机震动,是徐磊发来的消息:“林队,蓝海网吧的监控人脸比对有结果了。李秀娟失踪前一天,确实出现在网吧,和她同时段上机的人里,有一个身份很特殊——是市监狱的退休狱警,名叫张海。更重要的是,张海二十年前,就在李秀娟作证的那起抢劫杀人案发生的辖区派出所工作。”
林悦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回复键上。
远处,沈清词走进电梯,手机也震了一下。是秦芳发来的照片——一张拍摄于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实验室前。秦芳在照片中圈出了两个人:年轻的顾明远,以及他身边一个笑容温和的男人。
照片背面有手写字迹:“灯塔项目组第一次会议留念,1989年3月。”
沈清词放大那个陌生男人的脸,然后打开公安内网的人脸识别系统,上传照片。
三秒后,系统弹出比对结果:
姓名:张海
曾任职单位:海曜市第二监狱(已退休)
关联信息:1998年“3·12”抢劫杀人案辖区派出所民警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沈清词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张跨越二十年的脸,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那座废弃的老灯塔顶层,一只海鸟从破碎的窗户飞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地板正中央,有人用石块画着一个简陋但清晰的图案——
一座灯塔。
下方,是新鲜刻下的、尚未被风雨侵蚀的一行小字:
“光至之处,影亦随行。”
海鸟受惊飞起,翅膀扇动的风吹散了地面的浮尘,露出底下更多的刻痕。那些刻痕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清晰可辨,但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灯塔图案。
最古老的一个,落款日期是:
1988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