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命运在此时骤然亮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

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约书亚立时惊疑不定地向后退去，甚至略带慌张地差一点被自己刚刚丢在一边的树杈绊倒。

但女孩明显对此无知无觉，等她休息得差不多之后，终于晃着身子从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满不在乎地用裙摆外层的纱料擦干净手上的泥污，随后顺手拍了拍裙子上在爬出地窖过程里粘上的污秽，转头去看原先还活蹦乱跳存在感十足的小男孩。

对方现在居然变得异常沉默，站在原地盯着自己，连眼睛都不眨。

——为什么？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约书亚颤抖着嘴唇，他想问些事情，却又觉得，从女孩口中说出来的任何话恐怕都会颠覆他现有的生活和存在状态。

这女孩的眼睛颜色跟自己一模一样！

是姐姐？还是妹妹？

可是她跟母后一点也不像！！！

皇宫里流传着众多秘辛，他从小到大听了不少，但都只是当作故事来看，况且他父亲母亲虽然在关系上没有过分亲近，可给他的关心和爱护却又从不作假……可是怎么、怎么会？！

难道……那个有关“疯美人”的传说，居然是真的？！

女孩心里却没有他那么翻江倒海，彼时她的世界还很简单，只有活下去这一件大事。

但这个小男孩的恐惧情绪却难免触动了她，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是的，对方虽然看上去比她要高一点，可她就是觉得，对方被自己吓到了。

可能是因为自己出现的样子太狼狈了吧？

她看着对方虽然盯着自己，可眼神已经明显走了一会儿的状态，头一次有些感到抱歉，毕竟这也是她第一次从酒窖里成功逃出来，还没什么经验。

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保证。

紧接着，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一边硕果累累的大树。

-

约书亚心事重重地愣在原地吓了自己一会儿，直到眼前那一抹纯白色的身影一阵清风似的拂过身畔，却带着满身醉甜到发腻的酒香刺激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随后，他低头抬手从胸前兜里拿出丝巾揉了揉鼻子，转眼就发现这个不确定是姐姐还是妹妹的小女孩居然一撩裙摆从栅栏缝隙挤进了果园，甚至以一个其他贵族家的女孩绝对不会使用的、非常野蛮的姿势去爬树！

要是个陌生人，约书亚绝对再也不管她，直接扭头就走，但既然看清了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却又难免生出了一些同气连枝的情绪，甚至有些替她感到尴尬——因为伴随着女孩向上爬的动作，他看见她居然把脚上的丝绸鞋子大喇喇地甩到了地上！

天呐……

约书亚不由自主翻了个白眼，他简直要被她的无礼给气晕过去。

于是他微微红着脸颊，有些难堪地低声朝她喊：“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女孩明显听见了他的话，但她正好爬到要紧的地方，一不留神就容易踩空，于是只愣了一下，先专心对付眼前这几根树枝，确定自己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之后，这才放心站稳慢慢坐下，随后顺手摘了一颗最靠近自己的、饱满鲜红的果子，用手搓了搓外皮，就要送进嘴里。

但在咬下去之前，她余光注意到了树下不远处一直盯着自己的小男孩。

对方面色通红地仰视自己，一脸欲言又止。

——他也想吃吗？

她没多想，把手里这颗果子顺手朝着他抛过去。

对方在短暂惊讶之后，手忙脚乱地上前几步，居然真的接住了那颗果实。

——但是瞧着为什么……表情更加复杂了？

女孩歪了歪头，有些失落。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让他开心。

……这里的所有人果然都很难讨好啊。

她浅浅叹息一声，转开眼睛去重新摘了一颗果子塞进嘴里，清甜的果香从口腔蔓延开来，几口下肚总算压住了胃里烧灼的饿意。

全然不知约书亚此时此刻捧着那颗果子，内心里仍在天人交战。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红柰（nài）而已。

但是后来呢？

好像没有什么后来。

这件事过去了太多年，久到约书亚已经忘记了他最终有没有来得及咬下去，因为别院里的随从来得太快了。

皇太子在别院内的短暂失踪当然要比那个私生女的失踪更加重大。

他被焦急找来的随从和侍女们团团围住查看情况，等到他有空隙去抬头看那棵果树的树杈时，女孩早已不知所踪。

后续他明面上答应了那些下人的请求，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给皇后殿下，但是他实际上是不想让那个女孩与他见面的事情被他的母后发觉——总觉得如果母后知道这件事情，那个女孩的处境恐怕会更加难过。

约书亚接受的教育和贵族精神，让他对于弱者没兴趣落井下石。

甚至他在后续还一度幻想过，如果那个名为“艾格妮丝”的异母妹妹一直都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他也不介意在未来加冕成为皇帝之后将她认回皇室，毕竟多一个公主妹妹，就能有更多的筹码去联结朝臣。

这样处理的话，哪怕是母后也不会有所异议。

到时由自己做主筛选一下她的未婚夫人选，不会让母后过分欺负她的。

约书亚自以为给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寻找到了最优解，但谁也没想到，他的妹妹并非囚困笼中的金丝雀，而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野蛮生长成了一只能翱翔天际的雌鹰。

她逃了，逃到了傅家和皇帝的视线范围之内。

随后，一场私生女的出逃在皇室内部迅速形成了一场压抑却剧烈的蝴蝶效应，最终导致他的父皇和母后彻底反目，母后被幽禁。

约书亚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原来父亲对自己的爱只是义务，而非全然真心。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因为成长起来的席如诗让他不得不全力应对——这个幼时懵懂天真的私生女成长速度实在惊人，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这个妹妹的确算得上天赋卓绝。

不合时宜的聪慧无论在何时何地都称得上是诅咒。

按照皇帝的安排和培养计划，他原先以为自己会和这个妹妹在她晋升少校的宴会上再度重逢，届时邀请她跳一支华尔兹也是符合礼仪的优雅之举。

不知道那时凑近她耳边叫她“艾格妮丝”，她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但是太可惜了，居然又让她逃了一次。

约书亚不无恶意地想着，心头泛着有些可耻的、属于猫鼠游戏的愉悦。

母后是因为她才被幽禁的，他对她有恨意，他自己也能意识到。

但他也不打算否认席如诗是他的妹妹。

哪怕他们注定要在未来走向不可控的对抗，这场兄妹关系也会像那颗不知道最终被命运丢在了哪里的红柰一样，永远将死未死，最终坠入命运深处，带着当年深秋那场初遇的泥土味和枝叶的青绿，在各自的生命中腐烂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