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4
“……我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会在病床上看见埃莉诺……她伤得很重,直到我圣诞假期结束,她也依旧没有醒过来。弗里德里希不相信这是个意外,可也没有证据证明它不是。当时为了迎接客人,凯泽顿招募了很多镇上的人,一个年轻的帮佣因为不熟悉庄园,在清洁了二楼窗户后忘记将窗合上,后半夜风雪吹进了屋子,地上凝了一层冰,巡视结束的埃莉诺在楼梯口踩到滑了一跤,就摔了下去。这对一个女巫来说确实听上去不可思议,但是爸爸没有在现场找到埃莉诺的魔杖,魔杖在她的卧室里。然后事发突然,埃莉诺没能来得及反应就后脑磕在了楼梯口的石雕柱子上,我们在上面发现了血迹。”
米莉安写写停停,望了一眼窗外,但除了水流和气泡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只能把目光转回信纸上。
“不管怎么样,失去埃莉诺,凯泽顿简直就失去了灵魂。幸亏她在圣诞节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不然当时这么多客人在,准要乱套。人力不及的时候,我爸爸也悄悄去帮忙了。幸亏厨娘和雇来的清洁工忙得晕头转向,不然她们就会发现自己洗盘子的效率高得不正常了。”
想起溜去厨房时见到的白白胖胖的厨娘,她脸上露出一丝笑。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回德姆斯特朗的路上了,今年冬天实在冷得过分,不知道英国的天气怎么样?对了,我忘记讲讲那些来凯泽顿的客人了……好吧,其实我也不大了解他们,他们都是奥古斯塔女士的朋友,虽然弗里德里希不太愿意同他们打交道,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很熟悉——这让我很奇怪,因为他几乎不出门,他们这些人之间是怎么认识的,我一无所知。但我爸爸说大概一月中下旬,可能弗里德里希要和他们一起去汉堡,也许是做客的回礼吧?总之他也要陪着他。这是建立在埃莉诺能醒过来的前提上,弗里德里希坚持要确定埃莉诺身体无虞后再做别的事。我也很担心埃莉诺,但是弗里德里希平时态度一直很平常,我没想到这一次他反应会那么大。”
米莉安用羽毛笔尾梢挠了挠太阳穴,想不出更多需要写进信里的内容了,正准备落款,突然脑子里又闪过一件事。
“我爸爸如果去了汉堡,坐船就能方便很多。也许他能抽出一个星期的时间去一趟英格兰,给邓布利多小姐做一些检查?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朋友,让他和爸爸商量下。不用担心这会带来麻烦,我爸爸对任何魔法疾病和相关事情都非常上心,这也是他的爱好之一。”
写完后她落了款,就把信折好收进了包里,一下船后就让卡利提丝把信寄了出去。参加完开学典礼,回宿舍的路上她四处张望没看见玛蒂尔达,只看见了和玛蒂尔达同寝室的娜塔莉,不由疑惑。
“你知道玛蒂尔达去哪儿了吗?”
“今天我就没碰到过她。”娜塔莉摇头,“我还以为你会知道。”
“她最近没跟我联系过。”米莉安多少有点担心,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间,艾米娜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新买的珍珠项链。
“莉安你瞧,这可是我哥哥从阿拉伯半岛捎回来的珍珠,是不是很大很漂亮?”她显摆着,“他带回来了整整一箱,我也戴不完,给你们每人都编了一条手链做礼物,你快来挑一挑,喜欢哪个坠子?“
米莉安犹豫片刻,走过去,边打量着艾米娜的珍珠首饰,边问:“我今天没看到玛蒂尔达,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意大利女巫闻言眨了眨眼,略有不悦:“我跟她上个学期都没怎么讲过话,今天又刚来学校,我哪知道她去哪儿了?你不如去问问娜塔莉,她们不是一块住吗?“
“我刚才问了娜塔莉,但是她不知道。她说她今天没碰到过玛蒂尔达。”
艾米娜愣了一下,转过身去仍然对着镜子摆弄项链,低声说道:“可能她有别的事要去做,这会儿没回宿舍呢?着什么急,她又不可能没来学校。”
米莉安半信半疑。
大约是因为心中挂念着事情,她这一晚睡得不太好。晚上不知缘由地醒过来,发现自己热出了一身汗,心中更是空落落的很是难受。米莉安怀疑是做了噩梦,可她完全没有做噩梦的记忆。
她起身坐着发了会儿呆,才又躺了下去。第二天起来时差点迟到。
不过她在吃早饭的时候总算是见到了玛蒂尔达。
“我昨天没看到你,你去哪儿了呀?”她将玛蒂尔达上上下下看了半天,见她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大惊小怪,很不好意思。
“我找了一个教室预习新课。”玛蒂尔达柔声回答,“这个假期我和我的家人们一直在外面旅行,落下了一些功课,所以想在正式开学前补一下。”
米莉安还没开口邀请她一起吃早饭,玛蒂尔达就以自己书还没看完为由,打包了早餐匆匆离开了。
至于上魔法史课的时候,艾米娜嚷着不想坐前排,米莉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玛蒂尔达一个人在第一排落了单。她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魔法史课不管是在哪个学校都是很枯燥的,米莉安上着课昏昏欲睡,被点名了好几次。但是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提不起劲,眼皮沉得睁不开。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魔法史教授在大声喊她的名字,她很想站起来回答问题,但是她没力气站起来,头越埋越低,一阵杂音传进耳朵里,她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
米莉安沿着一条昏暗的道路往前走着,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儿,只觉得越走冷得越厉害。耳边的声音一开始只是嗡嗡作响,她听不清;慢慢的那声音就清晰起来,而且好像是从她的右手边传来的。
她停下脚步朝右看去,眼前有一团黑雾挡住了视线,她凭着本能挥舞双手试图将它驱散。黑雾后一片莹白的画面显露出来,可米莉安却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在那个画面里看到了一张很熟悉的脸,只是头很痛,她想不起来那是谁。然后画面越来越清晰,她似乎已经置身在那个场景中。低下头伸出手,这手是自己的,却又不是自己的。她的手没那么多茧子,也没有那么大,这是个成年人的手。
她慢慢移动步子。
这是个很昏暗的房间,装饰简单,靠窗的地方坐了一个人,但窗帘投下浓重的阴影,把对方大半身体都罩在其中。
“只要你同意,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可以离开欧洲,走得远远的,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到时候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做一个自由的人。”她听见自己说道,声音中带着令人心惊的疲惫。
“我想做什么样的人呢?”座椅上的人很久没有说话,可开口时的语气却颇为自嘲,”想没用,我早已不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了……坐在卧室里,每天除了看着天空,感受时间慢慢从我手中流逝,我什么都做不了。也许我可以借助你踏出这座房子,可是以后呢?我又该以什么方式去生活?你已经很累了,我不能总是靠着你。“
米莉安心中的惶惑愈深。
下一刻她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是有办法的!你不用觉得你对我是拖累,这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没有告诉教授,你不会去后山也不会发生后来这些破事……是我欠你的,这么多年了,给我个补偿的机会可以吗?就当我求你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欠我什么。是我父亲利欲熏心,是我没有勇气冲出桎梏,现在越陷越深,我咎由自取。”
“如今我认命了。”
“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也不要再拿过去折磨你自己,你不能背负这么多东西,那太痛苦了……”
“莉安。”
米莉安听到熟悉的昵称,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叫她。如果现在的身体支配权是自己的的话,她的表情大概率是一片空白的。慌乱中她似乎又能动了,当她试图转身逃离这个地方时,却在身后的梳妆镜中看到了她的脸。这张脸令她感到无比陌生,尽管眼睛红肿,眼下乌青一片,嘴唇也无血色,对其本身的美貌却几乎没什么折损。银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掩在巨大的帷帽下,露出来的发丝却像月光一样美丽。
她只觉越来越惊恐。
她在哪儿?这是哪儿?这又是谁?
为什么要叫这个不认识的自己“莉安”?
她往后退,而眼前的画面也化作了一道黑幕,她又被扔进那个昏暗的甬道。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跌了一跤,痛得她睁开了眼!
接着她看见了灰黑色的屋顶,和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巨型枝状吊灯。
米莉安的头痛得快炸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上魔法史课吗?
这是德姆斯特朗的医务室。上学期艾米娜吃糖坏牙的时候,她陪她来过这里。米莉安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额头,虽然是摸自己的头,但额头烫得过于厉害,显然是发烧了。
她怎么会突然发烧了呢?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她刚才做的又是什么梦?梦里她听见的另一个声音,与玛蒂尔达的声音也过分相似。
太奇怪了,她怎么会做这种没头没尾的梦!
梦境中那种空前的悲伤仍在影响她的心绪,米莉安长到那么大,从来都没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她胸口一闷,把早饭和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埃克尔!”医务室有两名药剂师和两名学生轮换值班,今天值班的药剂师正好出去取药了,只有一个六年级的学生在岗位上看守。她坐在看诊的屏风后,听到米莉安呕吐的声音吓了一跳,出来时眼明手快地扶住了要往床下倒的女孩。
“你需要薄荷切片。”她手忙脚乱地从床头柜的应急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罐子,拿出一叶干燥的薄荷叶塞进米莉安的嘴里,但米莉安依旧头晕目眩,没一会儿又吐了出来,只不过这一回只有酸水,而值班的学生又给她灌了几片薄荷叶,随后倒了水让她漱口。
在对方去配新的退烧药剂的时候,米莉安其实已经觉得好点了。她费力地将枕头抬高,想要靠着床头坐起来,但枕头拿起来的一瞬间,她被下面的东西吓得差点把枕头丢出去。
淡蓝色的花瓣晶莹剔透,在略显幽暗的医务室内像一盏小小的灯。
谢塔恩银莲!她手都抖了。这花怎么会跑到她枕头下?
可怜的米莉安,今天经历的事已经够让她迷茫了,这朵本该生长在后山森林深处的花凭空出现,打得她更加措手不及。好几个月前她去看过它,纳可还告诉她谢塔恩银莲花期不定,但一年比一年短,也就是这时候无论如何是看不到开花的谢塔恩银莲的。现在它不仅开着花,而且还是被摘下放在她枕头下,要是被人发现了,她还很有可能会面临损害学校公共财物的处分。
她手忙脚乱地把枕头继续盖在了花上面,好将它遮住。
玛蒂尔达进来时就看见了米莉安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她抱紧了手里的书,四下张望见没有人,快步走到米莉安床边。
“你还好吗?”她摸了摸米莉安的额头。刚才值班学生去配药前把地已经打扫干净了,所以玛蒂尔达并不知道米莉安的情况。她以为她脸色不好只是因为发烧。
“玛蒂尔达……”米莉安看到她的那一瞬,那股莫名的悲伤又涌上心头,虽然不至于强烈得让她眩晕作呕,但她下意识地扑进玛蒂尔达怀里,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了?”玛蒂尔达吓了一跳,拍拍她的背,揉揉她乱糟糟、软塌塌的头发,“哪里不舒服呀?”
“你……”米莉安尽量让自己心绪平静下来,但问出口的话依旧有点语无伦次,“你最近去过后山吗?你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冷静点,莉安,你是不是做噩梦了?”玛蒂尔达怔愣片刻,“我……能有什么事?昨天我们才回到学校,今天第一天上学,而且外面天那么冷,我去后山做什么?”
米莉安看着她,试图要从她的笑容中看出她隐瞒事情的痕迹来,可惜没有。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又问:“你父亲有没有为难过你?”
“你怎么又突然问起我父亲了?”
“今天早晨我……”米莉安确实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刚才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