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女子的如冰似雪、坦荡豪气不同,方袭予的性格中本就藏有几分小女儿家的情态。
如今,她也确确实实还是个未在江湖混出厚脸皮的小女儿。
重要关头性情的流露,可能令人错愕,可能令人惊疑,也可能令人无法接受!方应看却既爱她的专横跋扈、威严冷淡,也爱她的昙花一现的娇羞。
以及,紧张会变傻。
饶是能言善辩、口齿伶俐的方小侯爷,在她死前也免不了惊慌失措、近乎失语,只会不断颤抖着呼唤她的名字!
金国重逢之初,方应看风风光光。
心中半是惆怅,半是得意,便语焉不详地放狠话威胁她。实则想得是待将她从金人手中要回来,两人至此出逃,山歌野调尽疏狂也无不可!
哪知朝彻子不信他舍得了荣华富贵、显赫权势,更不肯等等他。
此刻想起她直奔死路的决绝,方应看又是一阵椎心之痛。
痛定思痛。
他已决定今生今世再不敢当面忤逆她。
他更知事需缓图。
眼下显然还未到表白的最佳时机。
——挑明又或是急于求成,反倒会让予予避嫌、疏远自己,那可就大不妙了!
少女屈指轻弹剑脊,但见锋嘀微颤,赤芒吞吐。
室内红霞一片。
她本就容光美艳,尘世罕见,赭红的系带,藕荷的罗衫与血河剑气交相辉映,竟比庭中的芍药、牡丹更具腴润流丽之态!
方应看的心亦不可抑地为这足以挑起男子全部杀性、情慾的一幕而怦怦乱跳,此时恨不能亲她一口,才称心意。
待兴冲冲地挽了个剑花,大小姐又实觉此剑不称手,非但重心偏移,不便使劲出力,也难与自己轻盈的身法匹配。
堪称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便对他沉吟:“‘血河神剑’于我并不适合,你且收回去。”
身为巨侠爱女,方袭予唯独将一门轻功练的出神入化,那就是方歌吟的成名轻功绝学“万古云霄一羽毛”。
说罢,暗花纱袖在方应看眼前挥过。
如虹冲霄的光华敛去,长剑归鞘,铮然有声。
她扬手示意他可以滚蛋。
即便可惜,方袭予却并非那等胃口大如饕餮的贪婪之人。
——她从不霸占不适合自己的东西。
几句话间。
小小的“日月乡”雨织风潮。
少年人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羊肉包子。
“嗳!”方袭予见了,赧然唤住他,轻声道:“这只沾灰脏了,你……不要吃,去喂它们,我再给你拿。”
方家原迁自江南,是儒生之门,与世代在这日月乡务农的沈家交好后,家教中便多了一项“悯农”,不可浪费粮食。不爱吃的菜、咬一口发酸的果子,从小她都是塞给方应看。可如今二人年岁见长男女有别,再这么干,总觉怪怪,不太合礼数。
撒豆似的雨珠从天空没入水面,莲花池内胖嘟嘟的鱼儿四处游窜,金红的脊背若隐若现,争相跃出,转眼又钻进倒伏的绿圆叶底吐泡。
方大小姐似瞧得入神。
少年人立时转身,垂眸恭谨称“是”。
可等退至一楼,坐在石阶前,面对天井听雨,方应看转头就食言,将她咬过的羊肉包子吃了个一干二净。
理由也是:巨侠教导过切不可浪费粮食。
以及这鱼太肥,再喂八成会撑死,鱼死了,她怕又得哭鼻子……
——他仿佛真是从善如流,痛改前非了。
仔细想来,他这样子,可不就像条狗?
朝彻子说的半点不错……
只是她未曾见过他真正低若尘埃的模样。
方小侯爷头回“恋爱”,付出的是心机手段;哪怕后来对无情的未婚妻、狄飞惊的挚爱、苏梦枕的知己、王小石的心上人大献殷勤,他也始终维系着“公子侯爷”的形象;而如今,在方袭予这儿……
果真就是一味服低,死缠不已、不要脸了。
他不再耍任何的深心巧计,只埋头一味掏心掏肺待她。
时间一久。
方应看便怔怔地思考——
或许“前世”种种,其实仅是他五岁时的一场南柯怪梦?未知情为何物,就与她天各一方的境况,他已然改变,今生定不会重蹈覆辙。
证据便是予予比上辈子高了两寸多。
——她的娘亲生的纤小,她却还能往上窜、够到他的肩头。
直至雨停,少年人才慢条斯理,用一瓣坠在白袍的玉兰,擦拭干净沾油的手指,起身离开。
他想了想总不宜赖在女儿家的闺院太久。
不过……
表面单纯、实则满肚子坏主意的方应看眯了眯眼。
迟早有天,他要将方宅的仆从婢女换一遍,全换成他的人……到那时,他爱在她的院子里待多久就待多久,绝无人敢非议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