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史档案馆坐落于校园最僻静的西北角,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建筑,有着拱形的窗户和厚重的橡木门。
这里平时少有人来,空气里常年漂浮着纸张老化特有的微酸气味,混合着防虫樟木的清香。
阳光从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被时光凝固的细小星辰。
苏念推开沉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建筑近百年的历史。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塞着笔记本电脑、数码相机、手套、口罩,还有一大包零食——用她的话说,“考古”是个体力活,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同学,找什么资料?”值班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馆员,戴着一副老花镜,从一堆泛黄的卷宗后抬起头。
“老师您好,”苏念露出她最乖巧的笑容。
“我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正在做一个关于‘校史中的女性身影’的专题研究。想查查民国时期,特别是金陵大学时期,有没有比较突出的女校友,或者与学校有关的女性捐赠者。”
这话半真半假。
专题研究是真的,她确实在策划一个校史专栏;但真正驱使她来到这里的,是那天在宿舍看到叶知秋和陆时序对着银杏书签和日记本时那种震撼又哀伤的表情,是林暮在篮球场上说的那句“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是这两个月以来,她最好的朋友身上发生的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化。
苏念是个相信证据的人。
她相信叶知秋不会编造那些梦境,相信陆时序和林暮也不是在配合演戏,但她也相信,所有的“玄妙”背后,一定有理性的线索可循。
如果叶清音和陆琛真的存在过,如果那段民国往事真的发生过,那么在这所与金陵大学一脉相承的百年学府里,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老馆员推了推眼镜,站起身,走到一排深褐色的木质卡片柜前。
卡片柜有上下六层,每层都有几十个小抽屉,每个抽屉外面贴着黄铜标签,上面用繁体字写着分类:“教职员名录”“学生学籍”“建筑图纸”“捐赠记录”“重大事记”……
“女性捐赠者的话,”老馆员拉开标注“捐赠记录-民国”的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
“主要集中在这几个时期:建校初期、抗战胜利后、还有解放前夕。你想查哪个阶段?”
“都可以,老师。”苏念凑过去,眼睛发亮。
“特别是和古籍、建筑图纸,或者银杏树有关的捐赠。”
老馆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银杏树?这个指向倒是很特别。我想想……好像还真有一批捐赠,备注里提到了银杏。”
他熟练地翻动着文件夹,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快速滑过。
那些纸张边缘已经脆化,翻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随时会碎裂。
苏念屏住呼吸,眼睛紧紧跟着他的动作。
“找到了。”老馆员抽出一个相对较薄的文件夹,封面用毛笔写着“民国三十八年捐赠记录(三)”。他小心地翻开,目录页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列着几十条记录,每条后面标注着页码。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第47页,捐赠人:叶清音。捐赠物品:古籍二十七卷,建筑图纸十五张,古筝谱抄本三册。备注……嗯,在这里:‘赠吾爱陆琛之未竟之志,愿后世有识者续之。银杏黄时,当有琴音。’”
苏念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地翻到第47页。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变脆的捐赠登记表,表格是油印的,蓝色线条有些模糊。
在“捐赠人”一栏,赫然是三个娟秀的繁体字:葉清音。
表格下方有捐赠物品的详细清单。
古籍部分列出了《植物名实图考》《园冶》《长物志》等书名;建筑图纸标注着“银杏书院设计方案”“古建筑测绘图纸集”等;古筝谱则简单写着“手抄谱本三,含《杏叶吟》”。
而在“捐赠人附言”一栏,确实有那句:“赠吾爱陆琛之未竟之志,愿后世有识者续之。银杏黄时,当有琴音。”
字迹与叶知秋木匣里日记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苏念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迅速掏出手机,想要拍照,却被老馆员制止了:“档案室禁止拍照。不过你可以手抄。”
“好,好。”她连忙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工工整整地将这一页的内容誊抄下来。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写下一个字,她的心就更沉一分——这不再是朋友间神秘的梦境感应,这是白纸黑字的历史证据。
叶清音真实存在过,陆琛真实存在过,那场未竟的银杏书院之梦,也真实存在过。
“老师,”她抄完后,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位叶清音女士……学校还有关于她的其他资料吗?比如照片,或者更详细的生平?”
老馆员沉思片刻,走到另一个卡片柜前,拉开标着“影像资料-民国”的抽屉。
这里面不是文件夹,而是一个个牛皮纸袋,每个纸袋外面用铅笔写着简短的说明。
“叶清音……我记得好像有一张老照片,是捐赠时拍的,但不太确定。”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快速翻找。
纸袋摩擦发出沙沙声,在安静的档案馆里格外清晰。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老馆员的手指在几十个纸袋间移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分钟那么漫长。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小格,光柱里的尘埃舞动得更快了。
“啊,应该就是这个。”老馆员抽出一个相对厚实的纸袋,纸袋的边角已经磨损,封口用棉线缠着。
他小心地解开棉线,从里面取出一本硬壳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深绿色的布面,已经褪色发白。老馆员戴上白手套,轻轻翻开。
里面是一张张用相角固定的老照片,照片表面已经泛黄,有些还出现了银斑。
大多是校园建筑、师生合影、重大活动的场景。
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停住了。
“就是这张。”
苏念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那是一张六寸左右的黑白照片,拍摄的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站着两个人。
照片的清晰度不算高,边缘有些模糊,人物的面部细节看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女子穿着素色旗袍,梳着民国时期常见的发髻,身姿清瘦挺拔;男子穿着长衫,身材修长,手里似乎拿着一卷图纸。
最让苏念呼吸停滞的,是这两个人的站姿和氛围——他们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身,面对面站着,似乎在交谈。
女子的头稍稍仰起,男子的头微微低下,那个角度,那种距离,即使隔着八十年的光阴和模糊的相纸,也能感受到一种温柔的专注。
而他们身后的那棵银杏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满树金黄。
树干的形态、枝桠的走向、甚至树冠那个微微向南倾斜的角度——
都和叶知秋老宅门口那棵银杏树,惊人地相似。
“这张照片的背面有标注。”老馆员小心地将照片从相角中取出,翻到背面。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十三年秋,与清音共赏银杏。沈骁摄于金陵梧桐巷。”
字迹刚劲有力,与捐赠登记表上叶清音娟秀的笔迹完全不同,显然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沈骁。
苏念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林暮在篮球场上说的话:“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是个民国时期的军校学生,叫沈骁。”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笔记本从膝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
“同学,你没事吧?”老馆员关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