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道时,指尖还残留着木匣的温度。
那只深棕色的旧木匣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外面裹了两层柔软的棉布,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宿舍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苏念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着拆快递的撕拉声,瞬间驱散了归途的疲惫。
“知秋!你可算回来了!”苏念听见脚步声,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门口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她怀里的棉布包裹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传家宝木匣?快让我开开眼界!”
叶知秋笑着点点头,将木匣轻轻放在自己的书桌中央。
宿舍里阳光正好,透过朝南的窗户洒在桌面上,给深棕色的木匣镀上了一层暖金。
木匣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边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质,却更显古朴厚重。
叶知秋的指尖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岁月流淌的痕迹——这是奶奶亲手交给她的,说是姑婆叶清音留下的遗物,也是她与陆时序解开前世谜题的关键。
“哇,这做工也太精致了吧!”苏念凑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你奶奶真的允许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带学校来?”
“奶奶说,该让它见见‘该见的人’。”叶知秋轻声说着,指尖扣住木匣侧面的黄铜搭扣,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应声而开。
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纸张的陈旧气息,像是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风。
木匣内部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银杏叶书签,和知秋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枚恰好拼成完整的一片;一本线装的旧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微微卷起;还有一根用红绸裹着的细长物件,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弦类乐器的配件。
苏念屏住呼吸,不敢伸手触碰,只是睁大眼睛仔细看着:“这就是那半枚银杏叶?和你那个真的一模一样!还有这本日记,上面的字会不会是你姑婆写的?”
叶知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枚银杏叶。
它的质地比她的书签更硬一些,颜色是深褐色的,叶脉纹路依旧清晰,边缘同样有一个细小的缺口,与她的书签拼在一起时,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过。
她将自己的书签从书里取出,两枚叶片贴合在一起,完整的银杏叶轮廓在阳光下舒展,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姑婆叫叶清音。”叶知秋的声音有些轻柔,带着一丝莫名的怅然,“奶奶说,她一辈子都没嫁人,守着老家的银杏树,直到去世。”
苏念凑过来看日记本的封面,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个小小的烫金银杏图案,已经有些褪色。
“能打开看看吗?说不定里面写了她和那个陆琛的故事!”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指尖落在日记本的封面上,触感粗糙而温暖。
她能想象出姑婆当年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或许是欢喜,或许是思念,或许是战火纷飞中的无助与坚守。
她轻轻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小楷,墨色有些晕染,却依旧能看清字迹:
“民国十三年,秋,金陵。梧桐巷的银杏又黄了,今日得《植物名实图考》一卷,欣喜不已。”
“民国十三年!”苏念低呼一声,“这不就是你和时序梦到的那个年代吗?金陵就是现在的南京啊!”
叶知秋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指尖顺着字迹轻轻划过,仿佛能感受到笔锋落下时的力道。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大多是记录古籍阅读的心得,偶尔提到梧桐巷的银杏古树,字里行间满是对植物和书籍的热爱,与今生的自己惊人地相似。
不知不觉间,阳光渐渐西斜,宿舍里的光线柔和了许多。
叶知秋看得有些入神,连苏念什么时候安静下来都没察觉。
连续几天的奔波加上沉浸在文字里的疲惫,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握着日记本的手轻轻垂下,脑袋靠在椅背上,渐渐陷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宿舍的喧嚣,只有一阵清冽的秋风,夹杂着银杏叶的清香。
叶知秋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巷子里。
巷子两旁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墙头上爬着翠绿的藤蔓,偶尔有几片金黄的叶子从头顶飘落,落在她的发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身上穿的不是宿舍里的卫衣,而是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小的银杏叶图案,裙摆随着秋风轻轻摆动。发髻上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银簪,冰凉的触感贴在头皮上,陌生又熟悉。
这是……民国十三年的金陵梧桐巷?
她顺着巷子往前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脚步声清脆悦耳。
巷子尽头,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古树,树干粗壮,需要几人合抱,金黄的叶子层层叠叠,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金伞,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下站着一个穿长衫的少年,背影挺拔,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仰头看着树枝的走向,神情专注。
他的长衫是浅灰色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夹着一支铅笔,偶尔在图纸上勾勒几笔。
叶知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这个背影她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她放缓脚步,轻轻走过去,想要看清他的模样,却又莫名地有些胆怯。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俊温润的脸庞,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柔和。
他的眼神清澈而沉稳,带着一丝探究,却没有丝毫的冒犯。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叶知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是陆琛。
他的眉眼之间,分明就是陆时序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民国书生的儒雅与青涩。
一样的温润如玉,一样的眼神专注,连低头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与今生的陆时序如出一辙。
“这位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陆琛的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像是秋日的风,轻轻拂过人心。
叶知秋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旗袍的衣角:“我……我是来买古籍的,听说前面的书坊有《植物名实图考》,不知公子是否知晓?”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这分明是姑婆日记里写过的事情,此刻却像是本能一般,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陆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起来,眼角泛起浅浅的梨涡:“巧了,在下方才也在书坊见过那本书,正要回去细细研读。小姐也对植物古籍感兴趣?”
“嗯。”叶知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更快了,“我自幼喜爱草木,尤其喜欢银杏,常读相关古籍。”
“银杏确实是好物。”陆琛点点头,目光转向身旁的古树,眼神中满是赞叹。
“此树已有百年树龄,枝繁叶茂,实为难得。在下是金陵大学建筑系学生,今日特来调研古树与古建筑的共生关系,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同好。”
建筑系学生?叶知秋心中一动,姑婆的日记里从未提及陆琛的专业,却多次提到他喜欢研究建筑图纸。
原来,他当年是学建筑的,就像今生的陆时序主攻园林设计一样,命运的脉络,早已在冥冥中注定。
“公子既研究古建筑与古树,想必对银杏的生长习性也有了解?”叶知秋鼓起勇气问道,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角。
“略知一二。”陆琛笑着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银杏叶,递到她面前。
“你看这叶脉,呈辐射状排列,形如折扇,又似心形,故而银杏也有‘心叶树’之称。其木质坚硬,纹理细密,不仅是观赏佳木,也是建筑良材。”
叶知秋接过银杏叶,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一丝微弱的电流划过,让她忍不住微微一颤。
银杏叶的触感光滑柔软,叶脉清晰可见,果然如他所说,像是一颗小巧的心脏。
“我曾在古籍中看到,银杏又称‘公孙树’,意为‘公种而孙得食’,象征着长久与坚韧。”叶知秋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叶片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小姐说得极是。”陆琛眼中闪过赞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