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在脚边移动了一寸。
漫长的沉默在房间里淤积。许迩没有催促,将自己也化为沉默的一部分,只是静静等待。
仿佛过了很久,周清窈飘忽的目光终于重新凝结,落回许迩脸上。
那些沉重的往事被再次封存,她试图用简短的话梳理自己:
“高一有天,我痛经,晚自习请假回家。听见我爸妈在房间里……发生冲突。是我爸出轨后,在求我妈原谅。”
她顿了顿,声音沉入气音:“后来才知道,他和科室的女下属,在外面还有一个家。没多久,他们就离婚了。”
说起沈懋华,周清窈眉尖轻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指腹,目光空茫:
“至于我和妈妈……一直这样。离婚后她轻松很多,想多关心我,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不需要妈妈送我什么东西……”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闪过痛苦与茫然,小声补充:“可能是我的问题……”
许迩心里闪过几个疑问,但此刻,追问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许迩尝试抓住那些飘散的思绪,轻声问:“你是觉得,如果收了她的房子,就必须要回馈她什么,但你不知道该给她什么,所以才不想收,是吗?”
周清窈听完她的话,原本没有什么情绪的脸,先是眉尖极轻地蹙了下,接着眼尾慢慢沁出一点软下来的弧度——那是藏不住的委屈。
她开口,嘴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而且我不喜欢……拒绝会让她伤心,可我也不能违背自己,逼自己去接受。”
她唤她,话里带着一丝依赖的确认:“许迩,你懂吗?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许迩沉默片刻,试着补全她未竟的话:“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很想要什么,得不到,就告诉自己‘不需要’。后来有一天发现,自己是真的不需要了。你已经习惯了这种‘不需要’。”
或许是因为自身家庭,许迩总觉得能共情到这份心境背后的原因。
周清窈终于抬眼。
她眉尖思绪未散,眼神却破开一丝柔软的光亮。
她注视着许迩,轻声问:“我没讲过这些……你怎么猜到的?”
许迩微微笑了,眉梢扬起几分鲜亮的弧度:“你忘了?我说过,我能读懂你的心。”
话一出口,两人嘴角将扬未扬的笑意,同时凝住——
彼此都想到了,她们之间那些未说清的隔阂。
许迩眉梢的弧度落下来,眼里添了几分犹豫。
她看向周清窈,小心地问:“清窈,你说‘痛经回家’那天……是不是我给你发信息,第二天带了红糖姜茶那天?”
也是在那天,周清窈的眼里出现对自己的抗拒,她开始躲避自己。想到这些,许迩的心又泛起刺痛。
周清窈的呼吸凝滞了,指尖僵硬在身侧,目光牢牢焊在许迩脸上,身体像被钉住一样,连细微的挪动都交织着挣扎。
许迩察觉她的变化,抬眼看去。各种情绪在周清窈眼底冲撞,直至把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眼尾泛红,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或许是情绪流出的那一刻会让她害怕。或许是把情绪藏好,才能让她感到安全。
不管是哪一种,许迩读出了她无法解释的为难。
“好了,清窈,”她的声音柔得像叹息,“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不着急。”
过了一会儿,周清窈才用极细弱的声音,发出一声“嗯”,带着点没藏住的气音般的发颤。
许迩去看她,见她眼尾的薄红未散,唇瓣微抿,神色静而易碎,恍若春雨打湿的白海棠,在枝头轻颤,整个人透着淡淡的清艳。
一股温热的酸涩涌上许迩心头,将她整颗心都泡得发软。
她看向自己握着的、周清窈的手。那只手静静地躺在自己掌心——没有回握,也没有抽离。而她,没有用力,也没有退缩。
心底有个声音在问:周清窈,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铺在脚边。从小阳台看去,天空澄澈,一棵青翠的大树斜伸在教学楼前,风一吹,每片叶子都漾起细碎的波光。
两人静静坐着,任凭时间在彼此呼吸间流淌。
那只在许迩掌心里的手,起初冰凉而僵硬,许久之后,才仿佛被暖意浸透,微微软了下来。
直到窗外一声遥远的鸟鸣划过,周清窈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
她的手指,在许迩手心下方动了动,交叠的暖意,像是要随之抽离。
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东西,在沉默的暖意中滋生。
好似有什么催促着许迩,她再开口时,问出的话却有些笨拙和艰难:
“清窈,如果……你不需要设计了,我该怎么再联系你呢?”
话音落下,周清窈有片刻怔住。
很快,她嘴角浮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眼波斜斜一漾:“哦?联系什么?”
“周清窈!”
许迩简直要跳脚,耳根发热,“你……你说联系什么!”
看出对方是故意逗自己,许迩带着点小脾气补充:“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师姐,你故意的是不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
“哦?师姐。”周清窈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许迩耳畔,她故意把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吐气温软,尾音黏连。
她一点也不怕她。
那声带着温润湿气的“师姐”钻进耳蜗,像一颗裹着蜜的细小钩针,轻轻扯动了许迩某根从未被触碰的神经。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股酥麻感从尾椎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