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伤人?”
慕瑶霜拿着银白弓箭,一身蝶戏水仙裙衫绛绡刺绣霞帔站在湖水亭畔,睥睨着三人,“那要问尔等,是谁人允尔等来采这柿子?”
看不出连她也会武功。夏语心暗自沉叹,但气势不能输,她拉住护上前的迎春,提步上前,“在这府中,慕姑娘好不威风!”
可转瞬,落向她的巴掌打在了迎春脸上。快准狠,迎春一时未能招架,脚下跌出半步。
而她举起的巴掌反被制在半空,手臂疼得快要断裂。身后一柄玄铁青剑贯出挡开。富九方收回配剑,护在身前,“二公子,柿子你可以采,但她你不能伤。”
“富侍卫?”
温瑾怀此时认出富九方,随即松手开,“她……”
刚要开口,温瑾怀大脑却瞬间传出电流般的嗞响声,痛如刀绞。
慕瑶霜扔掉手上弓箭,急地上前扶住他,先声夺人要说法,“富侍卫,这几人在此偷摘柿子,富侍卫不该要管一管?”
“慕姑娘日夜修进射技,便是为管这等闲事?”
富九方看眼地上扔下的上等好弓,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不学无术。
但先出手在她,慕瑶霜一时百口莫辩。
温瑾怀紧紧抱住脑袋,承受万般灼痛,抬起眼睛,望着富九方,“富侍卫,谁叫她们来采这柿子?”
“我!”
夏语心目光凛凛,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她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想着如何削下来将其揉碎。
如今就在眼前,夏语心攥紧双手,生怕忍不住扑上去撕扯。
温瑾怀轻轻一笑,“哪里来的乡野之人?敢在城主府闹事?”
“想知道我是谁?”
夏语心眼波中闪过刺骨寒芒,缓缓俯下身,近近看着这张与李予安相似的脸,轻慢道,“那先叫声太奶奶,我便告之于你。”
闻言,慕瑶霜瞬间大怒,出掌袭来。夏语心机灵地往富九方身后一躲,并推富九方上前,“接她三招。”
正好探一探这张皮囊下有无藏着另一颗心。
一招之下,慕瑶霜被击退。温瑾怀伸手护住。夏语心旋即又拉迎春迎喜挡上前,“再接他二人三招。”
出掌化拳,连接两招,温瑾怀慕瑶霜二人退败。
迎春迎喜点到为止,退回身来。但看得出温瑾怀并非是武力不济,而是身边护着人,心有而力不足。
夏语心再生一计,恶人先告状,对富九方嘤嘤哭道:“这位碗碗姑娘,是饭碗的碗吧?如此不讲理,人未现身,那箭倒是先飞了来,险些一箭要了我性命。这位二公子也好不到那里去,倚势凌人,专横跋扈,平白无故打人。迎春是随我在这院中走动,这一巴掌断不能叫她白挨。”
“你看,这小脸都肿了。”
夏语心说着便拉迎春往富九方跟前一站,铁证如山!
迎春却局促地低下头,但也能瞧见脸上确实添了五道指印,明摆着的事。
可夫人这般玲珑心厉害,自己是见识过的,富九方侃然正色,仍偏向着她,问道:“二公子当真这样无礼?”
温瑾怀无理可辩,剑指迎春,“区区奴婢,摘了本公子种下的柿子,不说给她一巴掌,晓是断她一只手臂亦可!”
“二弟。”
突然一道浑厚沉着的声音凌空传来。温孤长羿月白云纹长袍从水榭处翩翩而来,“你长嫂今日初到府上,不得失礼,快叫长嫂。”
“长嫂?”
温瑾怀看眼面前之人,迫于兄长威力,勉强叫了声嫂子,这才反应过来,围着温孤长羿瞧了一圈,还动手拧了拧温孤长羿原本残缺的大长腿。骨道劲紧,步履如云。一时高兴坏了,“哥,你能走了?”
温孤长羿微微颔首。
慕瑶霜趋步上前,随着温瑾怀福身行礼。
温孤长羿眸色淡薄,本想叮嘱二弟两句,让其看管好自己的人,可他懒得动口,转身领着自己的人儿离开。
可这都不管?难怪温瑾怀能在这府上胡作非为!
夏语心暗暗嘀咕。
但温瑾怀随后又跟了上来,“哥,你说她是嫂子?可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夏语心心中不由猛地一怔,回过头。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长发曼鬋,如柳飘逸,明明很熟悉却又如此陌生,温瑾怀大脑又一阵剧烈抽痛袭来,难受的跪倒在地上。
慕瑶霜扶住他,从旁提醒,“忘了昨日在城外见过一面。她扮作官爷。”
“哦!”
温瑾怀恍然记起,“难怪今日要来府上找茬。”
夏语心盯着二人,嘴角轻轻抽了下,露出一丝冷笑,“我岂是如公子说这般小肚鸡肠?”
“不是便好。”
温瑾怀调息稳住心气,紧紧牵住慕瑶霜的手,规规矩矩站在长兄长嫂面前,“哥,既然我有了嫂子,那我和宛宛的婚事是不是也快成了?”
尚不知他到底是不是李予安?可见二人这般亲密举止,且迫不及待要迎她做新娘,夏语心心口莫名紧得很。
前世,病毒肆意传播的那些日子,李予安夜夜不回家,找了各种理由和借口陪着舒宛宛,是不是也这般,早已迫不及待要娶她为妻?然后才无情地抛下那个家?
夏语心眸色一沉,不及她开口,温瑾怀瞬间又倏地跪倒在地,脑海中的面画抽丝剥茧般层层缠绞又层层撕裂:
“安安。”
“语心”
……
“安哥哥。”
温瑾怀听到她的声音,却是慕瑶霜紧紧抱住他,似要阻断那些向他袭击而来的痛,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安安,安安。”
他也叫安安?
夏语心眉头紧蹙,前世她也这样叫李予安。她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舒宛宛也这样叫李予安。
而如今,慕瑶霜也这样叫温瑾怀!
是巧合,还是他们也穿越了过来?
“李……”
夏语心双手已深深嵌进肉里,但即刻又收住声音。
在未确定前,不能喊出来。
温瑾怀抬眼望来,那样美丽的杏眸他好像见过,可那样冰冷的目光他又未曾见过,带着慕瑶霜一起向长兄长嫂拱礼,“哥,你们何时完婚?”
就差问他和宛宛何时能成婚。
温孤长羿掖拳轻咳了一声,也像二弟握着慕姑娘手那般,十指扣紧她的手,晓有耐心回道:“这、我要听你长嫂的。”
他何时听自己的了?
再说婚事此前已说好要退,他这是要反悔?
夏语心用力抽回手,暂不当着旁人讨论此事。只是温瑾怀打迎春一巴掌,今日必还。
看她扬起巴掌,且当着兄长的面,温瑾怀先护住慕瑶霜,即刻揖礼向长嫂长兄赔不是。身为城主府二公子,又极为虔诚地向婢女迎春赔不是。
迎春见状只能拂身还礼,揭过此事。
夏语心却忍得手心痒痒,想替迎春还回一巴掌,也为那张长着与李予安相同的脸,想打他一打!可终究没有恰当的理由出手,夏语心转身走开。迎春迎喜快步跟上。
迎春虽挨了一巴掌,但夫人这般替她撑腰,迎春心中很是感激。
但穿过水榭长廊,又见到温瑾怀慕瑶霜双双向□□离去的背影,夏语心心中恨意难消,安抚迎春:“放心,今日你挨下这一掌,他日有机会,我必定亲自为你讨回。”
城主跟在身后,迎春只能劝住夫人:“夫人不必为奴婢再跟二公子一般计较。”
“可今日他想打之人并非你,只是你护卫得当,那巴掌方才落到你脸上。”
此刻不确定他二人身份,若有朝一日温瑾怀恢复记忆,自己觉察出异常,确定那皮囊之下另有其人,必叫他生死不能,尝遍前世诸般离别苦。
夏语心攥紧拳头,暗暗发誓。
是夜。
临行回阴山。
迎春迎喜送至府外,夏语心换了盔甲,向二人抱拳告辞。温孤长羿跃身上马,随行身侧。
陈延带着玄骑军已等候在城门前。夏语心这一路行来皆是沉吟无语。此趟回城意外见到温瑾怀慕瑶霜,旧事重现,夏语心心绪杂然,望着山野黑松,伸手不见五指,冷风贯进耳背,不由一惊,她这才回过神,接过陈延递来的火杖,快马离城。
温孤长羿并驾追来,预备接过她手上火杖。夏语心却转手换到另一边,“公子为何还要回去?”
她加快脚程,是不想落在玄铁军后面,又和温孤长羿独处一处。
温孤长羿瞧得出她心思,故而有意收住缰绳,坐骑盗骊停下,奔跑在前面的白义也停了下来。
玄骑军披星戴月火速从身前闪过,眼见最后几个士兵已远去,夏语心双腿用力夹马背,催促白义快走,可白义仍然不肯先行一步。
盗骊不走,白义也不走。一雌一雄,双生马驹。
温孤长羿早三年前便开始饲养。
眼看漆黑夜下蜿蜒的火杖渐远,夏语心狠狠挥出马鞭,训斥白义,白义仍不肯走,眼泪却不经意瞬间掉落出来,像夜空缀落的流星闪过。
诸多思绪难解,夏语心控制不住地流出眼泪。身后却忽儿一热,温孤长羿飞身坐过来,用外袍屏去周身寒气,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眼泪。
那眼泪有些烫手。
温孤长羿:“夜太黑,风里有沙。”
说着,随即用红绸蒙上她的眼,向前面大军追去,红绸下的眼泪却慢慢浸了出来。
行至天将明,玄骑军到阴山外平谷,士卒良驹皆有些疲惫,骑长陈延站在洛河山脉顶峰,探了探四方动向,此处较为隐蔽,可稍作栖息,令人马原地休顿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