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不一样。”陆沉舟继续说,“这次不仅仅是学术观点之争。这次……关系到我的职业声誉,甚至可能影响后续的基金支持。”
沈未晚看着他:“你会放弃吗?”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江上有风,吹得窗外的树枝摇晃。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放弃,就证明那些评审是对的——我的方法确实有问题,确实不值得坚持。”
他转头看着沈未晚:“而你,如果现在按他们的要求改剧本,就等于承认你的故事不如那些俗套模板。”
这话刺痛了,因为它说中了沈未晚最深的恐惧。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陆沉舟的手伸过桌子,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突然,让沈未晚愣住了。
“也许,”他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们可以做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我继续为我的模型争取,你继续为你的故事争取。”陆沉舟看着她,“不是因为我们一定能赢,而是因为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坚持的东西,那就真的没人会相信了。”
沈未晚感觉眼眶发热。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陆沉舟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的沉重轻了一些。
“但如果失败了呢?”她问,“如果我们都失败了?”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陆沉舟说,“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这句话让沈未晚的心轻轻颤抖。她想起这些日子:他们在研究所的争吵,他们在深夜的交谈,他们今天早晨共享的坏消息,此刻握在一起的手。
这不再是协议,不再是表演,这是真实的——两个人在真实的困境中,选择并肩而立。
“好。”沈未晚说,反握住他的手,“约定成立。”
那天下午,他们各自投入战斗。陆沉舟回研究所,准备材料准备向学术委员会申诉。沈未晚回家,打开电脑,但她没有按投资方的要求修改剧本,而是开始写一份详细的反对意见——解释为什么那些修改会破坏故事,并提出了折中方案。
晚上九点,陆沉舟还没回来。沈未晚给他发了条消息:
“还在研究所?”
“嗯。在准备明天的申诉会。你那边呢?”
“在写‘为什么不能加绝症’的万字长文。”
“需要咖啡吗?我可以带回来。”
“好。还有,回来的时候小心开车。”
“你也是,别熬太晚。”
十二点,陆沉舟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还有一袋沈未晚爱吃的栗子蛋糕。
“申诉会安排在明天下午。”他说,把咖啡递给她,“我有二十分钟陈述时间。”
“足够了。”沈未晚接过咖啡,“我的‘万言书’写完了,明天发给张姐。”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分享蛋糕,讨论各自的策略。陆沉舟分析委员会成员的学术背景,推测他们可能关心的问题。沈未晚帮陆沉舟修改陈述稿的语言,让那些专业术语更有人情味。
“这里,”她指着屏幕,“不要说‘本模型具有创新性’,要说‘这个模型试图捕捉传统方法忽略的情感维度’。”
“为什么?”
“因为‘创新性’听起来像在批评现有方法,‘试图捕捉’听起来更谦逊,但也更坚定。”沈未晚说,“就像写剧本,你不能说‘我的故事比别人的好’,要说‘我的故事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
陆沉舟点头,快速修改:“有道理。”
凌晨两点,两人都完成了准备工作。客厅里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咖啡杯已经空了。
“睡吧。”陆沉舟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沈未晚点头,但没动。她看着陆沉舟收拾东西的侧影,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婚姻不只是两个人住在一起。”
陆沉舟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
“而是,”沈未晚继续说,“在全世界都说你错的时候,有一个人说‘我相信你’。”
陆沉舟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她面前。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第一次觉得,协议可能只是一个……开始的方式。”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沈未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热。她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陆沉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睡吧。明天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陆沉舟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更有力量。
第二天,沈未晚把“万言书”发给了张姐,并请求和王总、李总再次视频会议。陆沉舟穿上最正式的西装,走进研究所的会议室,面对五位学术委员,开始陈述。
沈未晚不知道陆沉舟的会议进行得如何,正如陆沉舟不知道她的视频会议结果如何。但那天下午四点,两人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沈未晚的手机响了——张姐打来的:“未晚,你的意见我们认真看了。王总和李总同意再给一周时间,你可以按你的想法修改第三幕,但必须保证情感冲击力。”
同一时间,陆沉舟收到陈曦的消息:“委员会同意项目继续,但要求增加对照组,并邀请外部专家评估模型。这是妥协,但至少保住了项目。”
傍晚,两人在研究所楼下见面。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色。他们看着对方,几乎同时开口:
“我这边——”
“你先说——”
然后两人都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但明亮的笑。
“他们给我一周时间。”沈未晚说。
“项目保住了,但有条件。”陆沉舟说。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今天早上,”沈未晚忽然说,“我其实很害怕。害怕失败,害怕被否定,害怕证明自己真的错了。”
“我也是。”陆沉舟承认,“但奇怪的是,知道你也在一场硬仗里,反而让我不那么害怕了。”
沈未晚转头看他。夕阳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也更真实。
“你知道吗,”她说,“这可能是这场婚姻实验中最意外的发现。”
“什么发现?”
“发现两个人在一起,”沈未晚轻声说,“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个人面对困难时的恐惧,除以二。”
陆沉舟停下脚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夕阳在水面的反光。
“这个比喻很好。”他说,“我要记下来。”
“这次不要量化。”沈未晚笑了。
“不量化。”陆沉舟承诺,“就让它是个比喻。”
他们继续往前走。前方,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像在黑暗中打开的窗。
而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们赢了战斗——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是因为他们发现,即使可能失败,也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