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逢泽悠悠盯着那看热闹的卫渊至,须臾,忽然笑出声来,“我看你是被萧唯安缠得还不够多。” 他大喇喇地拉开案前凳子坐下,端起桌上温茶,手腕轻轻摇了摇,随即闭上眼,享受地嗅着杯中散出的清雅茶香。
听到萧唯安的名字,卫渊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面上掠过一丝无奈,“也不知道姑娘家的,怎么就那么……” 话未说完,便顿住了话音。
“话不能乱说,你也知道人家是姑娘家啊。” 李逢泽微微勾着唇角,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郑重了些,“云鸽在这儿,还得劳你多关照。”
“怎么个关照法?再怎么关照,我也不能替她治病啊。”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间各不相让,皆是不肯服软。
两盏茶的功夫悄然逝去,李逢泽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该怎么办,你看着办便是。我还有要事要忙,先行告辞了。” 脚步刚迈出两步,却又顿在原地,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沉声道:“算了,别管她了。”
留下卫渊至立在原地,满心莫名其妙,全然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怎会知晓,李逢泽那波澜不惊的表面之下,早已是波涛汹涌,心绪难平。
云鸽自出了湖中阁后,便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或许正是因着这层缘由,她才会这般依赖于他。虽然他私心想着,要将这只灵动的鸟儿牢牢拴在自己身边,可转念一想,一只从未见过广阔天空的鸟儿,又怎会真正爱上束缚住自己的这片蓝天?
李逢泽暗自思忖,或许,这亦是让自己看清云鸽真正心意的一个机会。
他缓缓踱至西厢房外,在云鸽的门前伫立了许久,抬手正要叩门,忽闻背后有人唤道:“秦少爷?”
回过头去,见是丫鬟晴儿,正垂手立在不远处。
“粥送过去了吗?” 李逢泽问道。
“回秦少爷的话,已然送过去了,方才奴婢已将碗筷送回后厨洗净。” 晴儿恭声答道。
“你家少爷,喝了吗?” 他又追问了一句。
晴儿微微抬头,脑海中浮现出自家二少爷见到那碗红枣小米粥时,眸中闪过的怅然若失之态,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不解,为何这几位主子,竟都这般将一碗寻常的粥放在心上。
李逢泽亦是点了点头,吩咐道:“你替我转告云鸽小姐,就说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回去了,下回得空再来看她。”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粉白相间的圆形瓷盒,递与晴儿,“将这个药膏涂在她受伤的地方,早晚各一次,切记不可间断。” 语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西厢房,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家世代忠良,素来与世无争,然而即便是近十年来在朝堂之上渐渐隐退,默默无闻,其家族地位依旧不容小觑。这一切,皆源于萧于归老将军与北晋当今圣上,乃至其余两国掌权者之间,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往。
这段过往究竟如何,暂且不表。只是能将几个人的一辈子紧紧牵连在一起,这段回忆,定然不会那般简单。
北晋太子风怀松,缘何会找来西越皇太子为其保驾护航?忠良将军府与玄武将军府,本就敌对已久,如今却因着一个云鸽,让多年隐居、不问世事的萧于归老将军再度登上朝堂,其威风凛凛之态,丝毫不减当年。
金銮殿上,萧于归出列奏道:“圣上,老臣虽久居家中,不问朝政,却偶然听闻,西越皇太子如今正在我北晋境内。老臣奏请圣上,为西越皇太子设宴接风洗尘,方能彰显我北晋的国威与待客之道。”
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龙椅之上,风展微微勾了勾唇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噢?西越皇太子?思瀚既来了北晋,设宴款待那是自然。怀松,此事便交由你安排,就将酒宴设在青玄殿吧。”
李逢泽本是隐姓埋名来到北晋,如今萧于归竟在朝堂之上将他的身份与所在和盘托出。玄武将军安槐如往常一般,微微低着头,眼眸被帽檐的阴影所笼罩,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究竟是喜是怒。
立在大殿左侧的风怀松与萧于归,皆是气定神闲,面色平静,同样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李逢泽心中早有计较:既然安槐已然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那不如索性将身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一来,一旦日后生出变故,也好以西越皇太子的身份追究其责。身份一公开,安槐反倒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所谓敌不动我动,方能制敌于方寸之间。
换句话说,青玄殿这场设宴,其真正目的,便是为了打乱安槐的阵脚,让他自乱方寸。
三日后,青玄殿内,北晋皇上亲设盛宴,款待西越皇太子。
李逢泽身着一身明黄色官服,在众官员的簇拥之下,缓步踏进青玄殿。一时间,殿内原本的光辉仿佛尽数被他所掩盖,只剩下门口那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之人,容光焕发,灿若星辰。
殿内早已按位次落座的众臣,见到来人纷纷起身行礼。李逢泽微微点头还礼,目光灼灼地落在安槐脸上,唇角微微勾起,亦是冲他颔首示意。
安槐身后,身着青碧色锦衣的平真,始终垂眸敛目,不曾抬头。忽闻安槐的低语声自身侧传来:“你去打探一下消息。”
平真心中暗自诧异,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安槐的头冠之上。但见安槐缓缓回头,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人都让你放走了,去向秦思瀚打探一下消息,有那么难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已至半酣。李逢泽起身离席,平真亦随之站起身来,悄然跟上。
御花园内,月色皎洁,李逢泽独自立在荷花池边,闭着双眼,感受着晚风拂面的清凉,淡淡开口:“出来吧。”
“呵,不愧是西越皇太子,好敏锐的洞察力。” 平真身形一闪,从旁边的大树后翩翩而出,动作轻盈,除却衣袂飘动的细微声响,再无半分动静。
“怎么?想来问问你妹妹如今境况如何?” 李逢泽缓缓回过身来,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君王气概。
“她在忠良将军府中,想必是没什么危险的。” 平真语声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时间,二人面对面伫立在荷花池边,池面平静无波,连蛙鸣虫叫都似停歇了,只剩一片寂静。